16、望她 他竟然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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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渐起，窗外花枝微拂。
浅淡的天光从窗纸中透过，投下的花影在素笺上轻轻摇动。
私学已开了数日了。
学堂内，先生正讲到“玉不琢，不成器”一句。他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懈怠的威严。
“此句看似论玉，实则喻人。”先生抚着胡须，目光扫过堂下学子，“诸君可知，前朝哪位名臣，曾以此言自况，终成一代栋梁？”
堂内静了一瞬。
赵珩皱了皱眉，侧头与身旁同伴交换了个眼色，两人皆有些茫然。其余学子也多低头沉思，或偷偷翻书，一时无人应答。
虞时安坐在右侧，隔着那道浅碧纱幔，目光下意识投向角落。
裴执安依旧坐得笔直，正垂眸看着面前书卷，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神情平静无波。
纱幔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无人知晓？”先生又问了一遍。
裴瑾坐在赵珩后头，此时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学生以为，或许是贾生？”
先生摇了摇头：“贾生虽有才，然非以此言自况。”
又静了片刻。
就在赵珩脸上露出几分不耐，准备让先生直接给出答案时，角落处传来一道清润平稳的声音。
“先生所问，可是陈老太师陈默？”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
裴执安已抬起头，迎着先生的目光，神色如常：“陈老太师少时家贫，为人做佣，仍勤学不辍。后为县吏，因正直遭妒，被诬下狱。狱中有人赠玉玦，意喻诀别。陈老太师却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今蒙冤狱，正是琢我之时。后果然得以昭雪，官至太师，以德服人，为世所重。”
他语速不疾不徐，将典故娓娓道来。
学堂内鸦雀无声。
先生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抚须颔首：“正是陈老太师。裴执安，你果真如你父亲所说，功课扎实。”
裴执安微微躬身：“先生过誉。”
赵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盯着裴执安的背影，嘴角往下撇了撇，哼了一声。
坐在他旁边的裴瑾见状，忙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不过是死记硬背了些典故，有什么可得意的。世子您是不屑于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费心思。”
赵珩没接话，只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虞时安在纱幔这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些日子以来，同样的事情发生许多次了。
裴执安并非在乎名声外物之人，平日里更是不喜多言，为何在知晓赵珩的刻意针对后，连日冒尖出头？
先生继续讲课，堂内重新响起翻书声和笔记的沙沙声。
虞时安收敛心神，提笔在纸上记下要点。写到一半，她忽然发现砚台里的墨有些稠了，便想从书囊中取出小瓷瓶，添些清水。
伸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她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早晨出门匆忙，竟忘了将盛水的小瓶带上。
眼下墨汁渐稠，再写下去，笔尖怕是要滞涩了。
虞时安蹙了蹙眉，正思索着如何是好，目光无意间扫过面前的纱幔。
浅碧色的轻纱因窗外微风而轻轻晃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就在纱幔又一次被风拂开的刹那，她看见左侧角落，裴执安抬眸朝这边望了一眼。
两人目光隔着摇曳的纱幔，短暂相接。
虞时安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裴执安垂下眼帘，右手不动声色地从自己书案下拿出一个小瓶，借着整理书卷的遮掩，将它轻轻放在了两人书案之间的地上。
然后，他用食指极轻地将小瓶往她这边推了推。
小瓶滑过光洁的木地板，悄无声息地从纱幔下方滑到了她这一侧。
虞时安看着地上突然多出来的小瓷瓶。
瓷瓶是素白色的，边角有些微磨损，却干干净净。她弯腰拾起，指尖触到小瓶时，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松墨香气。
是他常用的墨锭的味道。
她抬眼，隔着纱幔，看见裴执安已重新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面前书卷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虞时安没再犹豫，将瓶子拾起。
清水入墨，笔尖重新书写时，便顺畅了许多。
一堂课很快过去。
先生宣布散学时，堂内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虞时安将书卷笔墨仔细收好，又拿起那个小瓶。
在学堂时，裴执安总不愿与她多话。
她想了想，便没去到他那边，而是从书囊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糖，将糖和用空了的小瓶一并，从纱幔下方推了去。
东西滑到裴执安身旁时，他正低头整理书囊。
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眼帘，隔着纱幔看向她。
虞时安对他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裴执安眸光微动，长睫轻颤了一下，随即垂下视线，伸手将地上的东西拾起，极快地收进袖中。
“裴二公子倒是清闲。”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忽然响起。
虞时安抬眼看去，只见赵珩带着几个跟班，正站在裴执安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执安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世子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赵珩嗤笑一声，目光在裴执安腿上扫过，“只是觉得，有些人纵使记性再好，懂得再多，终究是身有残缺，难登大雅之堂。这读书做学问，说到底，不还是为了将来有个前程？可有些人啊，怕是连考场都进不去。”
这话说得刻薄，他身旁几个跟班也跟着笑起来。
裴瑾站在赵珩身侧，脸上挂着讨好的笑，附和道：“世子说得是。不过二弟向来心高，怕是觉得，即便不能为官，能在这学堂里显显才学，也是好的。”
裴执安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些许白色。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抬眸看向赵珩，声音清冷：“世子若无事，执安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不等赵珩回应，他已示意候在堂外的青竹进来。
青竹快步走到轮椅后，推着他转身，往门外去。
经过虞时安这边时，裴执安的目光似是无意般扫过纱幔。
虞时安正蹙眉看着赵珩一行人，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裴执安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理会。
然后，他便被青竹推着，出了学堂。
她也收拾好书囊，起身走了出去。
午后阳光正烈，照在庭院青石板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各府的马车已在学馆外等候。
众人互相告辞，陆续回府。
等进了裴家，裴瑾和其他几人与虞时安道别后，各自离去。
虞时安打完招呼，便默不作声地跟着裴执安，往他们所在的院子行去。
今日拿了糖，也不愿同她多说几句话？
她垂着头，踢了踢路边一块小石子。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顿，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裴执安沉默片刻，忽然对青竹低声说了句什么。
青竹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回院内。
不多时，青竹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卷走了出来，递到裴执安手中。
裴执安接过书，目光再次投向虞时安。
虞时安怔了怔，见他示意自己过去，便迈步走上前。
“这个给你。”裴执安将手中的书递给她，声音压得有些低，“前些日子，在课下听你向先生询问南境风物。这本《南境风物志》，我早年读过，上面有我做的批注，或许对你有用。”
那是好几日前了，虞时安被先生叫去询问课业，便随口提了一句，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竟然记得。
虞时安愣愣地接过书。
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但保存得极好。她随手翻开一页，便看见空白处密密麻麻却又工整清峻的小字批注，有对地名的考据，有对物产的补充，还有对文中记述存疑之处的辨析。
字迹较新，内容翔实，显然花费了许多心血。
“这，”虞时安抬头看他，“这是你珍爱的藏书吧？给我会不会……”
“无妨。”裴执安目光落在书页上，“书放着也是放着，若能对他人有所助益，才算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院中问我。”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不避开她了？
虞时安捏着书册，心情松快了许多。
“多谢二哥哥。”她仰起脸，对他绽开一个明媚的笑，“我一定仔细读。”
裴执安看着她灿若春阳的笑容，眸光微凝，随即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时辰不早，回去吧。”他说完，示意青竹推自己回去。
木门阖上，遮住了他的身影。
虞时安抱着那本《南境风物志》，也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厢房内，她将书小心放在膝上，又忍不住翻开。
书页间除了墨香，似乎还沾染着一丝极淡的松木气息。
她指尖抚过书页上那些工整的批注，脑海中浮现出他方才递书时，那双清冷眸中一闪而过的柔和。
她恍然想起，只要是四下无人之时，他便与她亲近许多。
他只是在外人面前，才会躲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望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