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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晒书 她应当会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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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清谈会,让裴执安在南安州扬名。
当晚送他回来的马车是郡王府特意安排的,比裴家自用的青帷小车宽敞许多,其上郡王府的徽记引得路旁行人频频侧目。
到了府门外,扶他下车的小厮也换了个面生的。
他轻缓小心地服侍裴执安,与从前那些粗手粗脚的仆役截然不同。
两人缓缓经过前院。
几个正在洒扫的仆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还笑着多说了一句:“二公子回来了?”
这场面,自流放以来还是头一遭。
裴执安只淡淡颔首,由小厮推着轮椅往自己院子去。
他经过中庭时,裴文度正与管家说话。两人目光相遇,裴文度顿了顿,竟对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裴执安搭着轮椅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抿着唇,回到那个偏僻小院。
院中几丛肆意生长的野草已被拔得干干净净,墙角还摆上了几盆兰草。窗棂上的灰尘都被拭净了,月光透进来,在桌上投出一片清辉。
小厮见裴执安打量院子,忙解释道:“这是老爷晚上吩咐的,说院子该收拾收拾了。兰草是花房新送来的,放在屋里院中都行。”
裴执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掠过墙角三个木箱子。
箱子原本积了层薄灰,此刻也被擦得光亮,露出木料原本的纹理。
裴执安眼睫颤了颤。
那里面装着他从京城带出的几十卷书。
流放路上颠簸,书籍受损严重。他腿脚不便,加上先前处境窘迫,一直没顾上整理。有些书页受潮粘连,有些被虫蛀得斑驳,他每每想起,心头便像压着什么。
小厮察言观色,轻声道:“老爷还吩咐了,说您院中这些书籍长久未整理,怕生了虫蠹,让小的这几日帮您晾晒整理。您看什么时候合适?”
裴执安静静地看了那箱子片刻,才开口:“明日吧。”
*
第二日是个晴天。
晨光熹微时,小厮就开始忙活了。
他将三个箱子一一打开,把里面的书籍小心取出,在院中铺开的干净粗布上摊开。
裴执安也起得早,此刻坐在廊下的轮椅上。
阳光一点点爬过院墙,先是照亮那几盆兰草的叶片,然后漫上青石板,最后落在一卷卷摊开的书上。
微风吹过,书页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细响。陈年的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气息,淡淡弥漫开来。
“公子,这本书损得有些厉害。”小厮拿起一卷《水经注》,有些无措地转头,递给他看。
裴执安接过,缓缓翻开,眉心微蹙。
书页边缘已被虫蛀得斑驳,内里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好几处字迹都模糊了。
得好好修补一番才行。
裴执安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声音:“二哥哥在晒书吗?”
他抬起头。
虞时安提着个小竹篮,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短衫配月白裙子,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斜插着一支珍珠簪子。
“你来了。”裴执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虞时安迈过门槛,脚步轻快地走到廊下,将竹篮放在石阶上:“云姨做了些桂花糕,还热着呢,我带些来给你尝尝。”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好多书呀。”
“都是从京中带出来的旧书,”裴执安应道,“有些受潮了,趁天好晒晒。”
虞时安蹲下身,拿起那卷《水经注》,轻抚过一处模糊的字迹,抬起头:“可惜了,这可是一本好书。”
“你喜欢?”
这书考据翔实但文风质朴,并非闺阁中常读的。
虞时安点点头:“以前听太,听家里请的先生讲过,说这本书记载了天下水道。以笔墨为载,记山川形势,风土人情,多么生动有趣。”
她眼角弯了弯:“先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不能行万里路,读读这样的书也是好的。”
她又看到另一卷,轻呼道:“这本《南岭录》我也喜欢!你看这里,写荔枝实如丹,肉如冰,浆液甘酸如醴酪,我虽没吃过,但看着就觉得馋。”
裴执安静静看着她。
她翻书的样子很认真,遇到感兴趣的地方会微微凑近,长睫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鹅黄色的衣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那支珍珠簪子随着她的念叨微微晃动。
“这几本,”虞时安挑出三四本书,抱在怀里,“我能借去看看吗?”
那摞书对她来说有些分量,她抱着起身时,整个人摇摇晃晃。
“自然可以。”裴执安目光扫过她怀里那摞书,“只是有些重,还有些缺漏,我整理好了给你送过去。”
“不重的。”虞时安摇摇头,却还是听话地将书放回原处,“那,明日给我?”
“好。”
她又仔细看了看几本破损的古籍,忽然道:“这些书页破了,我可以帮忙修补的。我学过修补古籍,虽然手艺不算太好。”
裴执安微微一怔:“你会这个?”
“嗯。”虞时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闲着无聊,跟家中长辈学过。她总说,修补古籍要耐心,纸要选对,浆糊要调得恰到好处,补的时候要对准纹路……”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其实很有趣的,把破碎的东西一点点拼回原样。”
裴执安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光,温和道:“那便有劳了。只是不必勉强,量力而行。”
“不勉强的。”虞时安摇摇头,认真地说,“我喜欢做这些。”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场叛乱之后,京都的古籍几乎都毁于烈火之中。而且这些都是你好不容易保下来的书,若能修好,多好。”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
虞时安坐在裴执安身边,问起《南岭录》中记载的几种南方果木。
裴执安便将自己所知一一讲来。
他的声音清润平和,讲到某些趣处时,虞时安也跟着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像檐下风铃,叮叮咚咚敲在初夏的微风里。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书页微微发烫。
小厮仔细地翻动着,让每一面都能晒到阳光。
虞时安则帮忙将破损的书卷暂时收拢。
整理好后,她走到竹篮边,眼眸微弯:“呀,忘了桂花糕!”
她净完手,塞了一块在嘴里,又拿出一块递给裴执安。
糕点还带着余温,松软香甜。
裴执安接过,咬了一口,甜味在口中化开。
“好吃吗?”虞时安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
两人坐在廊下,安静地吃着糕点,看着院中摊开的书籍。
待到锦书来寻,虞时安才提着空了的竹篮离开。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对裴执安挥了挥手:“二哥哥记得把书给我。”
“好。”
他看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才收回目光。
院中只剩下书页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公子,”小厮小声问,“这些书……”
“按她挑的那些,拿来给我修补整理。”裴执安说,“剩下的,慢慢来。”
“是。”小厮应着,想起了什么,又道,“那布料和图纸也差人送去铺子了。公子对余小姐真上心。”
裴执安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隔壁院子探进来的一枝绿意。
微风拂过,枝叶轻摇。
*
第二日清晨,虞时安刚起身梳洗,锦书便捧着一个锦盒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元元,这是裴二公子那边送来的。”
心心念念的书到了!
虞时安欢呼一声,擦干手,接过盒子。
锦盒是普通的木匣,但打磨得十分光滑,边角包了铜片。她打开匣盖,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书,正是她昨日挑中的那些。
她拿起最上面那卷《水经注》,轻轻展开。
一些模糊的字迹处,竟有人用极细的笔触,在一旁空白处补上了缺失的文字。
字迹清峻工整。
虞时安微愣。
这么多处缺漏,都被一一补上,不知要他写上多久。
锦书将剩余的书册拿出摆好,又道:“这里还有一样东西。”
虞时安这才发现书籍下面还垫着一层柔软的素绸。
她掀开一看,里面是一条银红发带,色如朝霞映雪,上面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尾端缀着一颗光泽柔和的珍珠。
“真好看。”饶是见过许多奇珍异宝,她也忍不住感叹。
锦书在一旁抿嘴笑:“这发带的颜色不俗,样式更是少见,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元元戴上试试?”
虞时安点点头。
锦书灵巧的手落下,柔软的发带穿过墨发,珍珠坠子莹莹生辉。
发带系好后,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方走到窗边的竹榻坐下,展开《水经注》,就着晨光慢慢读起来。
书页间还残留着阳光的气息,新补的字迹墨香清淡。
窗外朝阳正好,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啁啾声清脆。
几缕微风拂过,银红发带在风中一起一落,泛着天光。
而另一边的院中,裴执安正在听小厮回话。
“书和发带都送过去了。”
裴执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手中正在整理的一卷《南越记》上。
阳光透照在书页间,那些墨色的字句泛着淡淡的光。
他想起昨日虞时安低头翻书时的专注侧脸,想起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或许,可以再多找些她感兴趣的,一并送去。
他记得自己还有几卷游记和地方志,她应当会喜欢。
为啥没有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