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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软烟罗 那是极柔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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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书房内,裴文度身着赭石色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内敛。
轻微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裴文度的贴身长随在门外低声道:“老爷,郡王府的赵长史到了。”
裴文度缓缓转身,脸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快请。”
书房门被推开。一个面白微须、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迈步而入。
“赵长史请坐。”
裴文度说着,亲自执起茶壶,为对方斟上一杯茶。
赵长史呵呵一笑,伸手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言明来意:“郡王时常在府中提及,裴家世代清流,门风严谨,乃我朝士林之楷模。他心中甚是仰慕,故而命在下前来,送上这份请帖。”
他慢悠悠地品了口茶,将帖子从袖中取出。
“郡王谬赞了。”裴文度双手接过,谦逊回应,等待下文。
赵长史品了一会儿茶,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瞒裴大人,陛下近来对南海明珠甚是喜爱,宫中采办了不少。”
裴文度心领神会,立刻接话:“下官明白,南海明珠虽好,但品质上乘者皆产于深海,采珠人需潜入惊涛骇浪之下,风险极大,十不存一亦是常事。”
他话锋一转:“既是郡王与陛下所需,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多方筹措,必不令郡王失望。”
“裴大人果然深明大义。”赵长史满意地点点头,“其实,不止明珠。”
裴文度执壶为他续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去。
“郡王听闻,南境云雾深山之中,似乎还产出一种奇特的玉石,夜间能自行发出莹莹清辉,足以照亮整间屋子,恍如月华凝聚。陛下喜爱奇珍异宝,若是裴大人能有机会寻得一二,献于御前……”
裴文度心中微微一凛。此物他略有耳闻,传说近乎缥缈,开采之难,恐更甚于深海采珠。
“竟有如此神物?是下官孤陋寡闻了。既是郡王提及,下官定当留心查访,若能得遇,必第一时间呈送郡王。”
“好,好!裴大人有心了!”赵长史拊掌轻笑,重新靠回椅背。
两人继续说着,时不时举杯,以茶代酒,宾主尽欢。
待送走赵长史,裴文度独自在宽敞的书房中负手踱步良久。
接了寻宝的差事,便意味着裴家正式成为新帝的麾下,不能再回头了。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纱窗落在书桌上。
他目光掠过那份烫金描红的请帖,沉吟片刻,走回案前。
受邀子侄名单中,裴执安赫然在列。
*
三日后。
南安郡王府前,车马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珠环翠绕,一派富贵繁华景象。
裴执安坐在轮椅上,由小厮推着,沉默地穿过气势恢宏的王府大门。
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暗云纹锦袍,墨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束起,虽坐在轮椅上,背脊却挺得笔直,清俊的面容上神色淡漠。
裴文度走到他身边,含笑叮嘱:“郡王妃亲自点名要见你。你虽腿脚不便,但才学之名在外,莫要失了礼数。”
裴执安愣了愣,望着多日不曾见到的父亲,墨眸微亮。
“执安明白。”
裴文度拍了拍他的肩。
裴执安收在袖中的拳头紧了紧,坐得更直了些。
两人不再言语,缓缓步入园中。
王府园林依地势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极尽巧思。曲径通幽处,奇石罗列,泉水潺潺,与各处栽种的奇花异草相映成趣。
正值夏日,园中百花争妍。远处是一片连绵的蔷薇花丛,粉白相间的花朵缀满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裴执安静静地看着园中景致,目光停留在一丛格外绚烂的蔷薇花上。
花丛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透的日光下,虞时安今日穿着一袭杏粉纱裙,微亮的双眸仿若明珠生晕,朱红柔润的唇角微微抿起。
小姑娘长长的睫毛垂下,眸色清浅地望着蔷薇上的几缕微光,神情专注而宁静。
看了一会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眸中跃跃欲试。
她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望向自己,便微微俯身,嗅了嗅一朵盛放的蔷薇。
裴执安不由失笑。
日光清淡,铺洒在他的眉梢,为他隽雅清致的眉眼覆上了一层暖光。
“这就是裴家的二公子?”一个带着威严的女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裴执安收敛心神,循声望去。
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在众多侍女的簇拥下走来。她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点翠冠,眉眼精致。
“裴执安见过郡王妃。”裴执安在轮椅上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郡王妃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温和:“早就听闻裴家二公子才学过人,博览群书,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她说着,转身从身后拉过一个锦衣少年:“这是犬子赵珩。他整日就知道走马斗鸡,嬉戏玩乐,学问上稀松平常。往后二公子若有闲暇,还望能指点他一二。”
赵珩一身大红锦袍,腰束玉带,足蹬鹿皮小靴,穿得极为华丽耀眼。他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有些飘忽浮躁,闻言撇了撇嘴,下颌微扬。
裴执安仿佛没有看到赵珩脸上的不耐,与之见礼,声音依旧平淡:“世子。”
赵珩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众人陆续步入宴席。
宴席设在一片宽阔的临湖水榭之中。
水榭四面通风,轻纱曼舞,窗外是接天莲叶,映日荷花。
裴执安选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本就喜静,加之腿疾,倒也无人觉得他此举失礼。
其间,偶有几位慕名而来的文人学子前来搭话,无论是谈及经史子集还是诗词歌赋,他皆能从容应对,言辞精辟,见解独到,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宴至中途,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士起身,给出此次清谈雅集之题。
虞时安竖起耳朵,听众人对“声无哀乐”进行对辩。
一人引经据典:“古人有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琴瑟自然可承载哀乐之情。”
另一人慷慨陈辞:“不然!琴瑟是器物,宫商是音律。声无情可言,哀乐在于听者自身。”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时,裴执安眸色淡淡,望着身侧古琴。
名士笑问:“小郎君静默良久,可有高见?”
裴执安徐徐抬眼,执麈尾一礼,声如清泉击玉:“诸位之论,皆执一端。某以为,音声自当无哀乐,但人情使之有了哀乐。”
“譬如这琴,其身为枯木,弦为死物,而宫商角徵羽,乃天地之数理,亦无哀乐。”
“然,高手操琴,其心志情思寄托于指法节奏之间,此为用。听者闻之,各因其心境际遇而生悲喜,此为感。”
“故,哀乐者,不在琴弦,而在人心。如风过松林,万千声色,风自身何尝有意?”
此言一出,原本争执的双方,都觉豁然开朗。
点出裴执安的名士看了裴文度一眼,拊掌赞叹:“不滞于物,不困于情,通彻之理,果真后生可畏!”
裴执安谦逊行礼。
众人情绪越发高涨,一题一辩,你来我往。
赵珩插不上话,只暗中观察着裴执安,见他即便坐在轮椅上,依然神态自若,言谈举止间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隐隐将满堂华服子弟都比了下去,心中越发不快。
更让他恼火的是,每当席间有人争执不下时,裴执安总能适时接话,甚至点拨一二,引得父王幕僚中的几位先生都拊掌赞叹。
真是喧宾夺主!
郡王妃并未察觉到世子的心思,语重心长地对赵珩说:“珩儿,你瞧瞧,裴公子身有不便尚能如此勤学,你更该多向他请教请教才是。”
赵珩勉强点了点头,握着玉筷的手指却收紧了些,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沉。
赵珩枯坐一日,听得云里雾里,时不时还被母妃叮嘱要向裴执安求教,心中火起。
他眼珠滴溜溜转着,目光落在裴执安头上的玉簪,突然想起了一个夫子给出的难题。
他理了理衣襟,含笑起身,对众人一礼,方转向裴执安,从容道: “都说裴二公子君子如玉。我且问你,玉之为德,是有德还是无德?”
裴执安从容不迫抬头,拱手回礼:“玉,石之美者。其坚洁润泽,是其有,其不言不语,是其无。”
语声如玉,洗练,清冷,沉凝。
“君子效法玉石,外在言行,如有,光华内蕴,内在谦冲无为,如无,不刻意,不彰显。”
“故而,玉德在于有无相生。过重其有,则流于夸耀,过执其无,则沦为顽石。正如某所佩玉簪,非玉,乃是此刻映照玉石的这一片月光罢了。”
四座皆静。
裴执安垂眸端坐,长身玉立。月光透过横斜的枝条,落在他发间的玉簪上,一片清辉如雪。
至此,一日清谈胜负已分。
郡王妃扬声吩咐:“今日清谈之首已出。将前日宫里刚赏下来的那批江南贡品取来,赠予裴二公子。”
侍女应声而去,很快便端上来一个硕大的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掀开锦缎,顿时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裴执安本欲开口推辞。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托盘的瞬间,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在那些璀璨夺目的珍宝边缘,安静地躺着一匹布料。
那是极柔和的银红色,质地轻软如烟,光滑似水,是一匹上好的软烟罗。
他沉默了一瞬,对着王妃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郡王妃厚赐,本不敢受。然长者赐,不敢辞,执安便要这匹软烟罗即可。”
郡王妃见他只选了一匹不算最贵重的料子,自然无有不允,命人将软烟罗仔细包好,送到裴府马车上。
两人相谈之间,赵珩一直站在一旁,双拳紧握,垂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