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新衣 他眸色融融 ...
-
自郡王府宴后,裴执安在府中的日子确乎不同了。
厨房每日送来的膳食,菜式虽未大变,但明显用了心,搭配得宜,装食的碗碟也换成了整套的青瓷。
这日清晨,裴执安刚用完早膳,院外便来了人。
裴文度身边得用的管事,带着两个捧着锦缎的丫鬟和几个仆妇进了门。
“二公子,”管事脸上堆着笑,躬身道,“老爷吩咐,天热了,该添几身夏衣。这是新到的几匹料子,您看看可还入眼?若有中意的,便让绣房赶制出来。”
裴执安目光扫过那些料子。
一匹雨过天青的杭罗,一匹月白色的细葛,一匹竹青色的暗纹绸,还有一匹颜色极淡近乎象牙白的素绉纱。
料子都是上好的,清贵,不张扬。
“都很好。”他淡淡道,“劳烦管事,看着安排便是。”
管事应了,又示意身后一个年长些的仆妇上前:“这是刘嬷嬷,负责府中制衣之事。让她给您记下身量,做出来的衣裳保准合体。”
裴执安淡淡颔首。
刘嬷嬷手脚麻利,软尺在肩、臂、腰身处量过,口中低声报着数,一旁的小丫鬟便仔细记下。
末了,刘嬷嬷笑道:“公子清俊,穿什么都好看。这几匹料子颜色清雅,正衬公子气质。”
他们走后不久,小厮又捧着一沓纸进来。
“公子,这是老爷让人送来的。”小厮将纸放在书案上,“说是请您看看,若有闲暇,不妨答一答。”
裴执安拿起最上面一张。
纸上写着策论的题目,问的是地方吏治与民生休戚。这题目出得不偏,颇见功底。再往下翻,又有经义解析、诗赋题各一。
他握着纸张,指腹摩挲过纸面,久久未语。
小厮察言观色,小声补充道:“送东西来的先生多嘴了一句,说郡王和郡王妃在老爷面前很是夸赞了公子。郡王赏识,允了咱们裴家所有适龄子弟,都可去王府的私学念书。”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羡慕:“那可是南安州最好的学堂,请的都是最有名望的先生。”
裴执安抬起眼。
小厮继续道:“先生还说,老爷私下提过,新帝登基,为显恩德,怕是很快就要开恩科了。公子您才高八斗,若是……”
若是没有那场宫变,没有流放,他本该在今春下场,一试锋芒。
裴执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绵延的钝痛时刻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身有残缺者,按制不得入朝为官。
可父亲让人送来这些,又透露了开恩科的消息。
是父亲想了什么办法?还是郡王那边允了什么特例?
心中疑虑丛生,但那一星久违的期盼,却如同埋在灰烬下的火星,被这阵风一吹,幽幽地复燃起来。
他将那沓纸仔细理好,放在案头。
“我知道了。”
*
第二日午后,裴执安写完最后一篇策论。
刚放下笔,院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二哥哥在忙吗?”
虞时安走到门边,笑吟吟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个小巧的双层提盒。
裴执安起身望去。
小姑娘明眸皓齿,墨发用那根银红发带绾着,珍珠在鬓边微微晃动。
他眸色融融:这发带果真很衬她。
“不忙,进来吧。”
虞时安这才走进来,将提盒放在小几上:“天热,云姨熬了绿豆汤,是冰镇过的,给你带了些。”
她说着打开盒盖,端出两只白瓷碗。
碗中绿豆汤清亮,浮着几片薄荷,冒着丝丝凉气。
裴执安接过,道了声谢。
汤水清甜,带着薄荷的淡淡凉意,确实解暑。
“二哥哥在写什么?”虞时安凑到书案前,看见了那叠纸,“策论,经义……”
她抬眼:“二哥哥在温书?”
“父亲让人送来的。”裴执安简略道,没有多言其中关窍。
虞时安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只笑道:“那是该好好准备。”
“不过说好了今日要修补古籍的,材料我都备齐了,二哥哥不会没空吧?”
裴执安笑着摇摇头:“怎会?”
他让小厮将喝完的白瓷碗撤下,再将早早备好的古籍放在桌上。
虞时安坐在他身侧,变戏法似的从提盒下层拿出一个布包,展开来,里面是各色补纸、浆糊小罐、裁刀,还有几支极细的毛笔和不同浓淡的墨锭。
东西虽小,却一应俱全。
虞时安兴致勃勃地将一卷破损最厉害的古籍小心摊开在早已铺好软毡的方桌上:“我们先从这卷开始?”
裴执安轻声应是。
虞时安看着古籍,神情变得专注。
她先用柔软的毛刷轻轻扫去书页缝隙里的尘屑,然后拿起裁刀,比对着破损处的纹理,小心地裁剪补纸。
“二哥哥你看,这里的纸纹是横向的,补纸也得顺着这个方向裁,不然补上去会很明显。”
她一边做,一边轻声讲解,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裴执安静静看着。
小姑娘的手指纤细白皙,捏着裁刀和补纸时却极稳。阳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照亮了脸颊细小的绒毛。她做这些事情时,整个人都沉静下来,有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质。
“纸浆。”虞时安伸出手,眼睛还盯着书页。
裴执安将调得浓淡适中的纸浆罐递过去。
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裴执安微微一顿。
她头也不抬,利落接过,用细毛刷蘸取少许纸浆,均匀涂在补纸边缘。
“不能多,多了会晕开,反倒污了旁边的字。”她小声说着,将补纸对准破损处,用笔杆轻轻按压贴合,再用温润的玉石细细碾过。
虞时安一直垂着头,全副心神都在古籍之上,偶尔需要裴执安递些东西,或扶稳书卷。
他便安静地配合着,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她专注的眉眼间。
室内很静,只听得见纸张细微的摩擦声。窗外的蝉鸣似乎都远去了,时光在这一方书桌前,流淌得格外缓慢安宁。
“这里缺了几个字。”虞时安指着补好的一处空白,有些苦恼,“原文是什么,二哥哥还记得么?”
裴执安倾身看去,略一思索:“‘江水又东,径鱼复县故城南’,后面应是‘故陵郡治也’。”
虞时安眼睛一亮,拿起最细的那支毛笔,蘸了墨,在砚台边轻轻掭了掭。
她屏住呼吸,手腕悬空,极小心地将那几个字补了上去。字迹虽不如原文苍劲,但工整清秀,与周围颇为和谐。
“好了。”她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额角竟沁出了细汗。
她抬手想擦,裴执安已递过一方素帕。
虞时安接过,对他展颜一笑:“谢谢二哥哥。”
正说着,院外传来人声。
绣房的人送了新制的衣裳来。
两个丫鬟捧着叠得整齐的衣裳站在门口,为首的一个恭敬道:“二公子,夏衣赶制出几件,您先试试是否合身。若合意,便按这个尺寸和款式,把其余的也做了。”
裴执安看了一眼,是那匹雨过天青和月白的料子制成的两件长衫,还有同色的内衬和腰带。
“放着吧。”他道。
丫鬟却有些为难:“管事吩咐了,要请公子试过,看看有无需要修改之处。”
虞时安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那就试试嘛,我也想看。”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好奇和期待。
裴执安看了她一眼,终是无奈道:“青竹。”
小厮青竹会意,忙上前接过衣裳,推着裴执安进了内室。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
裴执安换了那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出来。料子轻薄透气,颜色清雅如雨后青空,衬得他肤色白皙,眉目如画。
因是夏衣,款式较为简洁,更显得裴执安身姿清挺。虽坐在轮椅上,却自有松柏之姿。
“好看。”虞时安托着腮,毫不吝啬地夸赞。
裴执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还有一件。”
不多时,他又换了月白色的出来。
这颜色更素净,几乎不带任何纹饰,却愈发显得他气质清冷干净,如月下积雪,松间流泉。
“这个也好看。”虞时安点头,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深觉少年格外令人赏心悦目。
裴执安被她盯了半晌,正想让青竹推他进去换回常服,虞时安却“咦”了一声。
“这里的腰带,”她站起身,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指了指他腰间,“好像没有理平整。”
裴执安低头,果然见腰侧一处带子有些折着,未完全舒展开。
他正要自己整理,虞时安却已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她的动作很自然,指尖轻轻勾住那不平整之处,将它捋顺。
前世,她扮了几年侍女,时常替谢昀昭整理衣冠,手中动作已成习惯。
微凉的指尖隔着轻薄的衣料,不经意触到他的腰侧。
裴执安整个人蓦地僵住。
虞时安却还未觉,仔细将腰带整理妥帖,又退后一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好了。”
她抬起头,撞进裴执安的眸光里。
他垂眸看着她,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
虞时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慌忙收回手:“我,我就是看它没弄好——”
她懊恼地想起,前世裴执安一向不喜欢别人碰他。
“对,对不起。”
“多谢元妹妹。”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
夏日阳光正盛,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亮起来,一室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