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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伤药 若是负了伤 ...

  •   谢昀昭说完,身形晃了晃,重重地栽倒在沙地里,溅起一片呛人的沙尘。

      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眸却睁着,虚虚望着远方。

      “昀昭——”

      谢夫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带着哭音扑上前,手忙脚乱地想将儿子扶起,却哪里撼得动分毫。

      她猛地扭过头,冲着营帐门口面色沉凝的谢将军哭喊:“你还杵着做什么?快把昭儿抬进去!这地又脏,他怎么受得住……”

      谢将军浓眉拧得死紧,几步跨来,与闻声赶来的两名亲兵一道,小心翼翼地将人事不省的谢昀昭抬起,送入旁边那顶还算齐整的营帐,安置在铺着简陋毛皮的木板床上。

      谢夫人跟在后面,不住地用袖子拭泪,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絮叨:“倒了也好,倒了也好,总强过他头痛还硬撑着起来,一个人跑去外头吹风发呆。这孩子,从小就这倔性子,多大的痛楚都自己忍着。”

      帐内光线昏沉。

      谢昀昭被安置好后,眼睫颤动几下,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却并未真正清醒。

      他怔怔地睁着眼,目光虚浮地落在帐顶的补丁上。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

      *

      谢家被流放北疆,立足未稳,边境便燃起烽烟。

      蛮族铁蹄呼啸而来。他们这些戴罪之身,亦被编入行伍,执戈以御外敌。

      几次征战下来,谢昀昭受了伤,不算重,身上却也多了好几道翻卷的皮肉,鲜血浸透残破征袍。

      他被人用简易担架抬回兵营。

      军中医官极少,伤势重者何其之多,谢将军又从不偏私,并未让人先来治他。

      谢昀昭一个人躺在床上,因失血与疼痛而意识昏沉。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谢昀昭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中,见一道纤细身影逆光立在榻前。

      是虞时安。

      彼时,她混在流放队伍里,假作他的侍女。

      小公主显然是头一回见他受伤,眼见满室狼藉与他身上血污,脸上惧色一闪而过。

      但她很快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

      她没言语,自己忙碌起来,跑出去端来一盆清水,又寻来一把瞧着干净的剪子,再去医官那儿找来一包药粉。

      来来回回四五趟,她才将物什凑齐,站在桌前,极认真地将水盆、剪子、药粉等一一排开,摆得格外齐整。

      她看着桌面,满意地点点头。

      可一抬头,目光再次触及谢昀昭身上狰狞的伤口,那强装的镇定便又松动几分。

      虞时安捏了捏掌心,小声念叨着这几日跟着医官救治伤兵时学来的章程:“先把脏衣服剪开,不能硬扯,再清洗伤口,上药均匀,包扎紧实……”

      她拿起那把剪子,小手因紧张微微发颤。

      虞时安隐约记得医官说,治伤的器具要洁净,因此特意用滚水烫过剪子。

      她一咬牙,滚烫的剪子径直贴向谢昀昭与伤口粘连的衣料。

      “刺啦”一声,布料应声而开,一股灼痛亦陡然炸开。

      谢昀昭疼得眉心猛一跳,一声闷哼险些脱口。

      虞时安也意识到烫着了他,慌忙道歉:“对、对不住!”

      她手忙脚乱想挪开剪子,奈何心越急,手越不听使唤,剪子不知怎的绞缠上他腰间断裂的衣带,一扯之下,牵动了旁侧伤处。

      谢昀昭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将痛呼咽回,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依旧未发一声。

      虞时安给自己擦了擦汗,小脸严肃,好不容易将那与皮肉粘连的破布尽数去除,露出底下翻卷的创口。

      完成了一小步!

      她在心中小小喊了一声,拿起那包药粉,瞅了谢昀昭一眼,愈发小心翼翼。

      虞时安屏住呼吸,想将药粉均匀洒落,可那药粉似是陈年旧物,在纸包中返潮结块,她抖了半晌,也没落下多少。

      小姑娘歪着头,盯着那药包,像跟它铆上了劲,末了把心一横,闭上眼用力一抖。

      这下好了,结块的药粉经此一甩,终于扑簌簌落下,大半覆在伤口上,亦有不少溅落他胸膛,白花花一片。

      虞时安瞧着这战果,眨了眨眼,小声说服自己:“横竖是撒上去了……”

      随即伸出小手,胡乱去揩拭那些多余的药粉,指尖划过他紧绷的皮肤。

      谢昀昭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身躯微僵。

      “疼么?”

      她察觉到他的反应,立刻住手,凝着小脸,杏眸里盛满忧色:“我,我再轻些。”

      “不疼。”

      谢昀昭应了一声,侧过头,长睫低垂,轻轻颤动。

      好不容易上完药,终于到了包扎之时。

      虞时安神情专注至极,光洁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连几缕碎发黏在颊边也顾不得。

      她仔仔细细地缠绕布带,虽手法生疏,缠得厚薄不均,态度却极认真。

      行至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打了个蝴蝶结。

      “你瞧!”

      她邀功似的指给他看,小脸上带着期盼,旋即想起医官说的结要打紧才不易散,又用力扯了扯。

      谢昀昭将再次涌至唇边的闷哼咽下,在她亮晶晶求褒扬的目光注视下,自齿缝挤出几个字:“嗯……甚好。”

      虞时安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糖糕似的小脸绽开一个明媚粲然的笑容。

      她同他道了句“你好生歇着”,便又哒哒迈着小腿,将桌上那些摆放齐整的器具一样样收好,分次抱了出去。

      待她再次转回,手中端着一碗温水,递给谢昀昭。

      她则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他榻边,双手托腮,与他讲这几日在营中所闻所见的趣事。

      “王五哥前日逮了只肥肥的野鸭子,得意得了不得,举着四处炫耀,谁知一个没拿稳,那鸭子扑棱着翅膀竟飞走啦!”

      “还有李大叔,想自己生火造饭,结果弄得满脸灶灰,活似只大花猫!”

      她绘声绘色地说着,语声轻软。

      谢昀昭静卧聆听,那软糯嗓音入耳,身上伤痛似都减轻不少。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跟着笑骂那几个笨手笨脚的兵士,言辞不免带出几分军营里惯有的粗豪。

      虞时安眨巴着清澈的杏眼,有些茫然地望着他,显是未听懂他话里那些俚俗之意。

      谢昀昭话语一顿,蓦然回神。

      他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耳濡目染,学了若干难登大雅之堂的粗话,怕是唐突了这金尊玉贵的小公主。

      他有些不自然地岔开话题,视线游移。

      目光扫动间,他陡然瞥见她白皙的小手上有几道清晰红痕,似是被什么磨伤的。

      “你的手怎么了?”

      他眉头立时蹙起,嗓音沉下几分:“他们又遣你去干粗重活计?”

      虞时安浑不在意地笑笑,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新奇:“不得事。昔日在宫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焉知人间疾苦。如今能与将士们同行同止,虽辛苦些,反倒更晓得了何谓生计,懂得了百姓之艰苦。”

      谢昀昭见她这般不在意,眉头反倒锁得更紧。

      他挣扎着探手,从贴身收存的私物中摸出个瓷瓶,塞进她掌心:“这个你拿去用,治外伤最好。别拒绝,我皮糙肉厚用不上。”

      虞时安瞧着那精致小瓶,并未推拒。

      她皮肉娇嫩,这几日手磨得生疼。

      “是直接涂上?要抹开吗?”

      她接过药瓶,拔开塞子,便要朝手上倾倒。

      谢昀昭见她这般动作,想起她方才给他上药时那没轻没重的手法,眉梢不禁扬起,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来帮公主上药吧。”

      说着,不由分说将药瓶从她手中夺过,示意她伸手。

      虞时安愣了愣,乖顺地将手递到他面前。

      谢昀昭以指尖蘸取少许药膏,细致轻柔地在她手上红痕处涂抹开。

      虞时安抬起眼,望向他。

      谢昀昭只道她要夸赞自己手法好,心下还有些得意,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孰料,虞时安瞧了半晌,欲言又止。

      谢昀昭忍不住停下来,问道:“公主想说什么?”

      虞时安吞吞吐吐,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讶异,细声嘟囔了句:“原来……你竟读过书呀?”

      谢昀昭飞扬的眉眼瞬间凝滞,神情僵在脸上。

      他心中蓦地涌起一股自我怀疑:他平日里是否当真太过不修边幅,言行过于粗放了?抑或那群混账小子在他背后乱嚼了舌根?

      他虽不似那些世家公子哥吟风弄月,可被父亲棍棒逼着,该读的兵书策论也没落下,文墨亦算粗通,怎的在这位真正的天家贵女面前,就是这般印象?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虞时安似看出他的窘迫,忙不迭宽慰:“你莫误会。谢家世代浴血沙场,捍卫家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自然与那些只晓风花雪月的公子哥不同。”

      她顿了顿,像在努力搜罗合适的词句,末了用力点点头,说服自己:“这般也挺好!真的!”

      谢昀昭看着她急于剖白以至于脸颊微红的模样,心口倏然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日后公主教我,可好?”

      虞时安似未料到他忽有此请,怔了怔,望着少年将军明亮的眸子,下意识便点了点头:“好,好的。”

      谢昀昭脸上笑意骤然加深,如旭日冲破层云,粲然夺目。

      他还欲再言,却忽觉面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眼前景致如水纹般剧烈晃动,公主那带着关切的身影消散了,血腥气和草药味亦尽数褪去。

      谢昀昭眨了眨眼,视线重新凝聚,对上了母亲忧忡的面容。

      她的手正从他脸上移开。

      “你叽里咕噜地念叨些什么?”谢夫人蹙着眉,语带关切与不解,“还傻笑,越笑声越响,魔怔了不成?”

      谢昀昭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看着榻边的母亲与一旁面色沉肃的父亲,低语:“没什么。”

      谢夫人闻言,倒像松了口气,转向谢将军:“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拍一巴掌准好!就是魇住了!”

      她又扭头,对谢昀昭露出笑容:“饿了吧?娘去给你拿馕饼来!”

      说完,她风风火火旋身出帐,不一会便端着两块干硬的馕饼和一碗清水回来。

      谢昀昭毫无食欲,却顶不住母亲炽热的目光,只得接过馕饼啃嚼着,脑中竭力回想那张漾着明媚笑容的小脸,却发觉越是回想,那容颜便越是模糊,最终只余下一抹朦胧的杏粉色光晕与那双清澈杏眼。

      他心底无端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近来边境不宁,斥候回报,有小股蛮骑活动。”谢将军沉厚的嗓音打破他的恍惚,“我们人手短缺,兵力捉襟见肘。”

      谢昀昭立时停下咀嚼,将口中干涩的馕饼咽下,挺直依旧乏力的身躯,望向父亲,目光恢复了平素的锐利:“父亲,我愿前往。”

      他从不因身为将军之子便养尊处优,向来与士卒同甘共苦。

      谢将军凝视儿子苍白的面色,默然片刻,终是颔首。

      然而,谢昀昭心底,一个连他自身都未曾明晰察知的荒谬念头,正悄然滋生。

      他遏制不住地想,若是,若是在战场上负了伤,是不是……就能再见到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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