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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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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雍州的冬天,天寒得厉害。
坐在帐中的伍庆大声呵斥士兵点好炭盆,冻得哆哆嗦嗦的士兵迅速回应。不一会儿,炭火旺起来,伍庆搓了搓冻的发青的双手。
但中军帐的帐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寒风吹弱了炭火,冷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帐中。
伍庆瞪着一双虎眼,骂骂咧咧地起身,但看见来人,愣住了,急忙矮下身子趴在地上行礼:
“臣伍庆拜见县主殿下!”
纪舒絮笑眯眯地把伍庆扶起来。
“伍庆叔,多礼了。”
她自顾自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伍庆站起身,腰还是躬着的,他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地站在纪舒絮身侧。
“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地方。”
“呵呵,伍庆叔,五年未见了。这五年间,沧海桑田,许多事变了,许多人也不见了。舒絮这次是特来拜见伍庆叔的。”
纪舒絮笑着说,但嘴角的弧度却不是很大。
伍庆慌神,他听出来她话语中责怪的意思。
上个月,常乐殿下苏云琼在下野公主府离世,本该到场祭拜的雍州防御史伍庆,却只托人带了一份吊唁银钱。
“伍庆叔也是我爹爹的老部下了,我想必然是有要紧的战事,才顾不上。”
纪舒絮喝了一口伍庆亲卫敬奉上来的茶水,话语依旧冷淡:“但我看了一圈营房,士兵一点操练的迹象都没有,不像是有战事的样子。”
伍庆急忙否认:“前段时间,我在焉支山的老部下联系我,说北庭州似乎有异动。”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要照以前,即使是张纵意和苏云琼都活着的时候,他也不会这么怕一个黄毛丫头。
当时他自视甚高,认为张纵意既然早已身死,苏云琼也没什么要紧的便没去亲自吊唁苏云琼。
但伍庆现在,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竟然忘了雍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张纵意生前苦心经营之地,故而苏云琼逝世,就连远在长京的兵部尚书廖惟礼都来了,甚至北庭州也派了使者前来。
他廖惟礼也配当兵部尚书?
想到这里,伍庆气得直哼哼。
当年他在张纵意身边做亲卫营营官,廖惟礼不过是刚他手下的一个亲兵。后来张纵意外放雍州都督,举荐他为禁军都指挥使,廖惟礼呢?
早因为犯了禁军的条例,私自出皇宫而被禁军除名。
直到圣上登基后,廖惟礼有从龙之功,被提拔为禁军副指挥使,官职依然在他伍庆之下。
事情的转机,要在张纵意死后。
圣上分别面见两人,询问北庭州的未来走向。
伍庆回答的是要开战,圣上只是沉吟不语。
后来圣上又连召他两次,他亲自展图标线,圣上也没有明确的答复。
他并不知道廖惟礼回答了什么,但圣上不久之后,便是直接任命廖惟礼为兵部尚书,去年张纵意去世后,又令他入阁。
朝廷众臣工都知道,若是坐上了一部的尚书或侍郎,只能算是身居高位,只有入阁,才能叫天子近臣,名声显赫。
慎徽公张纵意的官职,也只是一品的兵部侍郎。但因为入阁,又得殊荣加宰辅,所以地位其实是远在兵部尚书之上的。
而廖惟礼入阁,才算是重走了一遍张纵意的升官路。
伍庆,依旧只是个三品的禁军都指挥使。
伍庆很郁闷。
好不容易等到圣上想起来了他的计划,外放为三品的雍州防御史加封平寇将军,他心里又燃起来了希望。
圣旨让他自筹兵马,他初到雍州,确实很积极地朝各州借兵,期待打一场胜仗。
但掌握凉州兵马的防御史李太福虽和他当年一同效力张纵意,此时却并不卖他的面子,一直推脱。
邳州的都督王士渠,掌握五万西路军,更是连他的面都不见。
麟州的两万飞龙营伍庆就更不敢去借兵了,当年张纵意不顾一点情面,在众人面前打了飞龙营里要强抢民女的士兵。
谁知道人家是副统领胡雪松的亲侄子,如今胡雪当上了飞龙营的统领,见伍庆派人朝他借兵,他直接把使者用鞭子抽打了一顿,更是叫嚣说想要借兵,那就让伍庆亲自挨他一顿鞭子,才能有商量的余地。
借兵之事折戟沉沙,就凭雍州防御史治下的一万多兵马,他如何敢去打庭州?
这五年待在雍州,他渐渐地也就明白过来了圣上的意思。
圣上这是把他贬官了!
如果真支持他,就该效仿高宗年间张纵意的情况,外放他为雍州都督,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借其余几个州的兵马。
但如今圣上派来的赵久念,做了大军的营务主薄,又兼任了管钱粮的雍州支度使,人吃马嚼是军队的命门,赵久念每经手一笔钱粮,朝廷就能轻易了解大军的动向。
贬官还不放心,还特意派来了赵久念做支度使,死死盯着他。
伍庆平日便只饮酒取乐,不再管军中的事情了。
上个月,亲卫来报,说是常乐殿下逝世,长京和各州府都有官员前来吊唁,雍州都督刁景洪请他做好沿途的安全防卫。
伍庆一听就来了脾气,刁景洪从前的官职不过一个西昌将军,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他的上官,还对他颐指气使起来了。
他伍庆的兵,是打北胡人的,不是给死人充当保镖的!
伍庆当即下令,军营所有人近日不得出营,违令者斩首示众!
他当时在气头上,更不想去苏云琼的公主府吊唁了。第二天酒醒了,他才慌里慌张地意识到昨日是自己饮酒误了大事。
幸好亲卫来告诉他,昨日赵久念赵大人特意差人来报,已经替伍大人送了一份吊唁银钱给公主府。
伍庆这才松一口气,算是堪堪保住了他的颜面。
如今纪舒絮正坐在伍庆的面前,伍庆立马就明白过来,她这是处理完丧事了,第一时间就来找了他。
“伍大人,你这几句说辞,恐怕并不真诚。”
纪舒絮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手指,轻轻地敲打椅子把手。
她没再多言语,起身便走。
伍庆听见称呼的改变,心里“咯噔”一声,他恐怕自己惹恼了她,急哄哄跟上,还想再解释一番。
苏云琼死了,各地都督和长京的重臣还都卖了纪舒絮的面子,保不齐圣上不出几日就召纪舒絮回京慰问,要是她跟圣上跟前说几句不好的话……
他伍庆恐怕连这个三品的防御史都当不成了!
帐外的红盈拦住了匆匆要跟上纪舒絮的伍庆。
“伍大人,县主殿下要去军营里单独视察一番,稍安勿躁。”
伍庆停了脚,知道这下是彻底惹恼了纪舒絮,多说无益,他皱眉回到书案前,立刻提笔给长京的各官员写信。
下笔的时候,他甚至能听到狂跳的心脏。
二十岁的纪舒絮,到底是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纪舒絮走到一间破旧的营帐前,停住脚。
里面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响。
她掀开粗布帐门,走进去,赵久念依旧低垂着头,仔细核算一项又一项的钱粮账目。
“连个炭盆也不放,你难道不冷吗?”
她走到赵久念面前。
“噢,舒絮。”赵久念对她笑笑,“纸张易燃,不敢放炭盆。”
“支度所的文书说你自从吊唁了我娘亲,就搬来了军营,怎么?躲我躲到这里来了?”
她叹口气。
“到了冬天,我怕乍起时疫,便带了一些医师过来。”
赵久念说得很诚恳,但纪舒絮并不满意。
她不明白,为什么师姐自从来到雍州之后,一次也没有登公主府的门。
上个月娘亲离世,赵久念是第一个到的。红盈姨姨在一旁通报,说雍州支度使赵久念大人到,纪舒絮无动于衷,只是往面前的火盆里扬了一把纸钱。
赵久念直挺挺跪在她身边,给娘亲的棺椁磕头。
纪舒絮看见她浑身蒸腾着水汽,心一下就软了。
从前张纵意在寒风中骑马飞奔赶路,下马之后身上才会冒热气。
纪舒絮抿抿嘴唇,知道了她这是一路从支度所骑马过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赵久念没有走,一直待在公主府,帮她接待来往的官员。
两人没有说话,吃饭也不在一张桌子上,偶尔只有目光会对上几次,赵久念会很认真地对她点点头。
处理完娘亲的丧事后,纪舒絮亲自去了支度所找赵久念,但文书说,赵大人昨日已经离去,到了伍大人的军营里。
纪舒絮来了,她说不清为什么,是道谢还是单单想见赵久念,跟她多说几句话?
纪舒絮自己也不清楚。
但方才赵久念的解释,她并不满意。
因为赵久念一边说,一边还在噼里啪啦拨弄算盘。
“我要回长京了。”
她虽然说着话,但眼睛还是看着赵久念拨弄算盘的手,语气里有很大一股哀怨。
赵久念略抬头,手终于停了。
“回来,要几日?”
“快的话,也要半月。”她语气松下来了,“陛下要我去陪陪太后,免不了在宫里住些日子。”
赵久念没答话,也没再拨弄算盘。
“我也想师父了。”
过了一会儿,赵久念说。
“那么,我们一起回去?”
“好。”赵久念起身,“我先回支度所收拾收拾。”
纪舒絮眼见她揣走了方才写字的那张纸。
“师姐?”她疑惑,“这上面不是很重要的数字吗?”
“是,但是我心不在焉,算错了。”
赵久念轻声说。
“从你进来的时候,就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