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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乾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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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舒絮再次见到赵久念,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
“师姐。”
赵久念从忙碌中抬头,听见院门外熟悉的声音,怔了一会儿,急忙擦擦手,去开门。
“舒絮。”
赵久念愣愣地看向她,纪舒絮今天穿得极为素静,头上也没有珠翠,她又喊了一声赵久念,眼眶发红。
“师姐,我爹爹去世了。昨日下午申时五刻。”
她抹抹眼睛。
“啊……”
赵久念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地看向她,明明半年前和师父取去见张大人的时候,张大人还是红光满面。
赵久念知道师父前几日去了趟玉水别院,还问她要不要去,她只是摇摇头,没说什么。
今日居然见不到了张大人了么?
赵久念想说些什么,但嘴张了半天,最终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舒絮……你,节哀……”
真是没有力量的一句话,这种话也能说的出口吗?
赵久念真想重新再说点什么,但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节哀,节哀。”
“按照她的遗愿,尸骨运回雍州西昌。”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赵久念更近些说,“娘亲已经回了雍州,我也要走了。”
她咬住下唇,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动作。
一个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才会这样。
赵久念也注意到了。
她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赵久念想,但纪舒絮看了她半天,却说不出来。
“舒絮。”
还是赵久念先开口。
“必须要走吗?”
她看了赵久念一会儿,还是点点头。
“没关系的,师姐。”她忽然笑了,“虽然我不在玉屏山了,但你还是可以去雍州找我啊,你来雍州之后,我带你把下野全须全尾地逛遍,城里的新街口可有意思了,若是赶上盂兰节,新街口各种烟火表演看得人应接不暇……”
赵久念静静地听,等她不说话了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仿佛把这些年在下野所有的好吃的和好玩的都告诉赵久念。
马车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纪舒絮像是忽然清醒了一般,对赵久念笑笑。
她这次的笑,不同于往常任何一次,对赵久念来说,很陌生,但又有些熟悉。
赵久念在师伯元无咎的脸上,在常乐殿下苏云琼的脸上,甚至更远以前,她和师父第一次进入皇宫,也在后宫叶贵妃的脸上,见过相似的笑容。
礼貌却又带着疏离的微笑。
公主府的马车已经走到了她跟前,纪舒絮深深地望了一眼赵久念,车夫拿来了马凳,请她登车。
“其实那天,我去找你了。”
赵久念的双瞳闪烁。
“但那天你走的很急,我还没有走到玉屏山谷,就被别院的侍卫追上来,他们硬架着我,把我送回了玉屏山。”
“赵久念!”纪舒絮登上马车,大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我和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我希望往后还能……”
赵久念没有听见纪舒絮后面那几个字说得是什么,马车已经走远了,她的话散在风中。
“娘……”
纪舒絮在马车上坐正,看着对面的苏云琼。
苏云琼很少见地绷紧了脸,她当然听清楚了纪舒絮方才对赵久念说得每一个字。
“你不该这样。”苏云琼一字一句地认真说,“她到死,都不敢承认她的身份是女子。你这样做,只会害了你师姐。”
纪舒絮明白娘的意思,前几日皇宫来了旨意,承认了纪舒絮是苏云琼的养女,陛下亲自封她为下野县主,入了皇室宗亲玉碟。
张纵意生前,一直都极力隐藏自己的身份。
如今逝世,安国供奉英雄的麟阁,已经树起来了她的塑像,但依旧是男人的身份。
朝廷追赠张纵意为一等公,谥号“慎徽”。
“她从前跟我说,她的家乡,姑娘和姑娘,也是可以在一起的。”苏云琼静静地回忆,“只是她的家乡,又哪里会是在安国雍州的西昌啊!”
死后的封赏下来后,这位为安国鞍前马后的功臣就开始被人遗忘。
张纵意的牌位供奉在为功臣搭建的麟台里,“他”的英雄事迹留存在人心里,“他”的名字会被安国史官记载在史书里,万世敬仰。
而张纵意本人静静地睡下,荣誉富贵对她已经无用,她真正的身份不在史书里。
而在漆黑的冷棺里,在孤零的人心里。
同年夏日,赵久念第一次受诏入宫觐见。
“草民赵久念叩见吾皇万岁。”
赵久念跪在太常殿的青石砖上,恭敬地拜见龙椅上的皇帝。
“赵久念,朕问你。”
皇帝苏云齐超前方微微探出些身子。
“是。”
“安国十五州,朕让你你自己选择,你要去哪里任职?”
赵久念诧异地抬了抬身子,头依旧是垂着的。
元师伯的弟子,崔怀谦,江希杰,段典三人皆是由高宗皇帝指派去西北边关之地历练,为何到了自己,却突然改了旧例,自己选择了?
“久念斗胆……”赵久念缓缓说,“草民久念恳请陛下准许,外放草民至雍州。”
“噢?雍州。”苏云齐饶有兴趣地问她,“雍州为,并非江南富庶之地,你为何要去雍州?”
“回陛下,草民听闻陛下潜邸之时,尚在雍州。又闻慎徽公纵意、北庭州都督樊立川大人、兵部尚书廖惟礼大人,禁军都指挥使伍庆大人,雍州按察使江希杰师兄籍贯皆为雍州。草民窃以为,雍州为人杰之地,不可不去,雍州亦有地灵之气,不可不察。”
“好啊,”苏云齐点点头,“来人,叫指挥使伍庆进来。”
随着太监的唱喏,在殿外执勤的禁军都指挥使伍庆摘了腰刀和顶盔进入太常殿。
“臣伍庆恭请陛下圣安。”
赵久念的目光微侧,看向伍庆,他面容阴沉,嘴唇说话时抿成一条细线,两边嘴角往下坠着。
兴许是注意到了赵久念的目光,伍庆毫不客气地用锐利的眼神直接回应。
赵久念迅速把头低下去。
“庭州的阿史那纥兀,也就是张合武,近日不太老实。”
苏云齐挥挥手,贴身太监把几封信件递与伍庆。
“朕之前便听闻伍爱卿在军中素有威名,前些时间你不是还问朕,庭州该当如何?朕以为,时机到了。”
苏云齐说这些话的时候,依然是方才和赵久念说话的神态,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就好像在给伍庆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圣明!”
伍庆激动地拜伏。
一方面是陛下终于认准了他的话,愿意去攻打庭州,另一方面,他终于走上了张纵意当年的升官路。
彼时的张纵意,因平敌有功,升任禁军都指挥使,虽然官职并不高,只有三品。
但一年之后,西北边庭战事爆发,高宗皇帝直接外放她做了雍州都督,成了从一品的封疆大吏。
伍庆心里也在盘算,如今陛下外放他,是雍州都督,还是凉州都督呢?
“叫内阁拟旨意,伍庆为雍州……”
伍庆激动地抬头。
“为正三品雍州防御史,加平寇元帅,筹措西北兵马。赵久念为从三品雍州都督支度使,营务主薄。”
伍庆愣住了,另一边和他同样跪在地上的赵久念,已经迅速地叩头谢恩。
“臣谢陛下。”
伍庆只好压抑住内心的不愉悦,同样叩头谢恩。
他知道这是陛下不信任他的表现,彻底收服庭州,是自打陛下继位,他就一直在筹谋的事情,并且他还联系了不少大臣帮他上奏疏,力求做成此事。
如今虽是同意了他的计划,但兵马需要他自己去雍州筹措,身旁这个叫赵久念的女人,又做了主管钱粮的支度使。
此行若是获胜,则无功,战败,则有过。
伍庆敏锐地认识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