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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孤零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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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舒絮听张纵意讲故事,听得入了迷。
之前她听张纵意说过几个故事,是她在话本上从来没有见过的。
比如白盔白甲的小将军怀抱着主公的婴儿,单枪匹马就能把千军万马搅得昏天暗地。
还有豹头环眼的黑将军大喝一声,居然能万人喝退,甚至把一个人吓得从马上栽倒,肝胆俱裂。
但她最喜欢的故事应当是张纵意很久之前说得《女驸马》为了救丈夫的命,女子冯素珍化名李龙考科举,被圣上选中成了驸马,和公主大婚……
这个故事她当时正听得津津有味,但张纵意却突然不讲了,挥手让红盈姨姨把她带出去。
今天,她又让张纵意再多说些故事给她听。
张纵意清清嗓子,放下毛笔就跟她讲。
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个国家的公主殿下因为被贵妃嫉妒美貌而暗害,哄骗她吃下了有毒的苹果,公主陷入昏迷,幸好有七兄弟救助了她,又遇见了邻国的皇太子,皇太子深深一吻,公主就苏醒了。
纪舒絮哇一声,意味犹尽地问张纵意那七兄弟是什么样的人,后来如何了。
她痴迷这种带有神性的故事,因为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是上天偏爱的宠儿。
张纵意哼哼两声,告诉她说七兄弟也非比寻常,他们个个身怀绝技。
纪舒絮说我就知道他们出身不平凡。
张纵意说,七兄弟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在院子里种葫芦种出来的,七个葫芦甫一落地就裂成两半,葫芦小子从里面蹦出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爷爷爷爷。
纪舒絮瞪大了眼睛。
她忽然有一种诡异的感觉,种葫芦……怎么还能种一个小子出来?
她听张纵意讲的这个故事,就好像娘亲给她切了个西瓜,瓜瓤粉红,汁水顺着瓜棱往下流,令人垂涎欲滴。
但她一咬,发现西瓜居然是香蕉味儿的。
舍不得吐,但又咽不下去。
这就是她现在听这个故事的心情。
张纵意眉飞色舞地还在继续跟她讲。
葫芦不单单能种出来小子,白胡子老头的葫芦还有公母之分呢!
纪舒絮的眼皮跳跳,开始思考神性故事是怎么变得这么离谱的。
公葫芦落地是小子,母葫芦是闺女。
七个葫芦小子出来之后,老头栽的葫芦藤蔓上就剩下一公一母两个葫芦了。
只是可惜!可惜!张纵意一拍大腿,作出痛惜的表情。
可惜什么?纪舒絮接话,她声音有点抖。
可惜最后一个公葫芦叫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和尚摘去了!
纪舒絮彻底呆住了。
每一个词她都能听明白,但合在一起,怎么就理解不了呢?
她实在无法想象,猴跟和尚组合在一起,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猴和尚摘了公葫芦,最后一只母葫芦也叫浑身发银光,大脑门上长了个角的妖怪摘跑了。
那……老头呢?
纪舒絮真的很想把这个诡异的故事听完。
老头在屋里睡觉呢,第二天起来一看,屋外的葫芦蔓上空空如也,他又急又气,你懂那种感觉吗?就好像你走遍了崇山峻岭,看过沧海桑田,结果发现广阔天地里就剩你自己站着了……
然后呢然后呢,她催张纵意快些讲。
然后老头就蔫巴了,跟他架子上那些干巴巴的葫芦秧子一样,他本来就老,胡子都白了,现在更老了。
老头心想,他在世上活着的唯一念想也断了,咋整?我也死了算了吧!
啊?那他真死了?
纪舒絮有点后悔,觉得真不该听张纵意讲故事,她是武将出身,对她而言,一个故事最好的结局就是死亡。
当然!老头起来啥也没顾上,先跑到外面的药铺里,要了一斤砒霜,哗啦哗啦一股脑倒进了糖水罐子里。
那岂不是成了面糊了?
纪舒絮反驳,觉得故事不严谨,她去玉屏山谷亲眼看见过师姐跳砒霜,主要是为了毒老鼠和虫子。
糖水本就粘稠,加一点砒霜就成了糨糊,一斤砒霜都倒下去,要稠成什么样子啊。
你管呢?老头就想死,他仰脖子咕咚咕咚把砒霜糖水都喝完了。但喝完,老头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还想活,又开始痛哭流涕。
噢,纪舒絮无精打采地接话,那就结束了,故事的最后就是他死了。
没有。
张纵意故作高深地摇摇头。
纪舒絮的神情一下就灵动起来。
她急忙猜这个故事的走向,是不是七兄弟来救他了,还是说公主和皇太子得了七兄弟的帮助,特意来看望老头,随身带的御医就把老头救活了……
非也非也,你说得都不对。
张纵意冲她摇头,清清嗓子说,那我就告诉你吧!
纪舒絮洗耳恭听。
老头买的那个砒霜,是假药,就是面粉子做的,他其实喝了一碗加糖的面糊水。
啊……啊?老头买的是假药啊?纪舒絮哭笑不得。
对,老头后来发现自己没死,高兴坏了,急忙挖出来一坛陈年老酒来庆祝。
纪舒絮长舒一口气,也暗自庆祝老头的存活。
结果那坛酒,是假酒,老头喝死了。
张纵意微笑着说完真正的结局。
纪舒絮有点生气,她看向张纵意,发现后者的脸上居然表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她哭笑不得。
苏云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枚蜡纸包裹的药丸。
“娘……怎么这药丸给你了?我,我师姐她们呢?”
纪舒絮立马反应过来,想要跑出门外去看。
“方才侍女来讲,说她们走了。”
“哎?怎么走了?”
纪舒絮顾不上两人,着急地跑出去。
久念师姐和师叔果然是离开了,房间空空荡荡的,两个侍女在屋内打扫,已经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小主子。”
见她来了,两人蹲身行礼。
“我师姐呢?”
她声音有点委屈。
“那位道长和天师方才已经离开了。”
“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纪舒絮少见地冲她们发脾气。
“这……是红盈姑娘特意嘱咐我等,说是小主子和纵意大人在书房,谁都不准进去打扰。”
两人战战兢兢地答话。
“知道了,都下去吧。”
她让两人下去,自己则走到椅子前,坐在方才赵久念坐过的地方。
她在椅子前静静地坐着,忽然就明白了方才张纵意跟她说的故事里,老头看向孤零零葫芦蔓的感受。
天宽地阔,可世上忽然就只剩下了她自己。
苏云琼把药丸放在桌子上,对张纵意嘱咐,“喝汤药前半个时辰吃一枚。”
“记住了。”
张纵意把药丸抓了,下意识地要往腰间束带的口袋里放。
她穿盔甲时常做此动作,苏云琼有时候摘下她的束带,布口袋就沉沉坠着,里面什么都有。
张纵意也不管是小物件还是大东西,尽数都往口袋里塞,东西多得要把它撑破。
“张大人,你还以为你自己是武将呢?”
苏云琼笑笑,找出一个木盒,把药丸放进去。
“一会儿回你的府邸,明日还要上早朝。”
“不去了不去了!明日我告病!”
张纵意假装头痛皱眉,但手却不老实,揽住苏云琼,把她抱在怀里。
“当了宰辅,越发没正形了。”
“讲真的,琼儿。”她突然来了兴致,“我现在真厌烦了。还不如当年我在公主府给你当羽林校尉,你在花厅坐着,看我演兵,把那帮兵油子治的服服帖帖的。只是现在才意识到,宣仁年间的风景,那才真叫好风景啊!”
“别胡说。”
苏云琼把脸沉下来。
她知道张纵意是什么意思。
如今的陛下在当年还是她的皇兄,其能上位,张纵意在其中功劳最盛。
她帮朝廷稳固了西北的局势,新帝继位后,授予宰辅。
如今是咸宁四年,她虽有宰辅的名头,进入内阁。
可官职上,却只是一个兵部侍郎,远不及当时她在凉州做都督的时候。
“殿下。”
红盈敲敲门。
“什么事情?”
“方才值守正门的两名侍卫来报,小主子独自回山上去了。”
“叫一伍侍卫沿途去追,追到人就把她护送回去。如若追不上就上玉屏山,询问山上的道童,看看舒絮真回去了吗?”
张纵意吩咐。
“是,大人。”
红盈的脚步渐行渐远。
“纵意,你不觉得舒絮和她那个师姐,有点咱们俩的意思?”
苏云琼问。
“哪个?方才给我瞧病的那姑娘?”张纵意仔细回想赵久念的模样,“身高和舒絮差不多,模样也行。嗐!舒絮虽然十五了,可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吧,殿下?”
“我是在想往后,你说万一我俩都不在了,要把她托付给谁呢?”
苏云琼叹口气。
“你说这话,是不是早了点。”张纵意愕然,“咱们还都没三十岁呢?怎地?你让无妄天师给我开的药是毒药?谋害亲妻?”
“胡说。”
苏云琼笑了。
“讲真的,如果当时我并不是直接把你调到公主府当羽林校尉,而是让你选,你会不会还在军营里?”
“做不到,做不到。”
张纵意摇头。
“怎么?”
“我贪色!”
她嗅了嗅苏云琼的脖颈,忽然大笑起来。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行伍中掌兵的时候。
但大笑牵动了旧伤,她的笑戛然而止,很快变为令人心悸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