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回山谷 ...
-
廊外传来隐约的雷声,赵久念推开窗子望出去,浅灰色的云层已朝公主府涌来,闪电在云层中翻滚,霎时间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公主府里的下人神色匆匆,纷纷躲在了廊下避雨,有几个年轻的侍女凑到了赵久念的窗子前面,自来熟地对她笑笑。
一群侍卫满身水汽地回来,按紧腰刀穿廊而过,虽然淋了雨但侍卫们的仪态依然威武。
他们仅是路过这里往营房里走去,就惹得年轻的姑娘们好一阵叽叽喳喳,纷纷交换这些侍卫的来历。
有说他们是张大人之前的老部下,也有说他们是皇宫里出员的禁卫军,赵久念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目光望向窗外的雨。
师父方才说回去取练好的药丸,已经走了有一阵子了,她下意识地担心师父不要在半路上淋雨。
“哎?这位道长,听说你是小主子的师姐?”
赵久念刚要起卦卜问师父是否淋雨,就听见了侍女们的询问。
她点点头。
“道长道长,听说我们小主子是亲传弟子,是不是每天都可以见到天师啊?”
她点点头。
“哇!”
几个侍女惊叹,又开始交换她们在玉屏山上见到的奇闻趣事。
“道长道长!”有个侍女又问她,“你平时在山上说话,也不用嘴吗?”
侍女们的交谈戛然而止,大家都捂嘴笑起来。
赵久念也笑了,轻轻地笑出声来。
“偷懒!还不快去做自己的事情?”
严厉的女声传过来,侍女们都笑着跑开了,公主的贴身女婢红盈慢慢走过来,对赵久念蹲身施礼。
“她们不懂事,让道长见笑了。”
红盈收起来了严厉,微笑着替方才的侍女道歉。
“没事。”
赵久念同样笑着摆摆手,她并不在意。
“小主子本来说要跟道长好好说话,但在书房见了纵意大人,说起话来就不停了,纵意大人平日事情多,她们俩难得见面,小主子一时间过不来,但心里还是记挂着道长的。”
“好,多谢红盈姐姐。”
赵久念给红盈道谢。
“道长有事,尽管吩咐我,小主子见纵意大人之前,跟我们殿下说了好一会子话,说多亏了久念师姐,才让她在山上有个伴。”
红盈又是蹲身行礼,感激赵久念的照顾,纪舒絮自从来到苏云琼身边,常由她照顾。
红盈和纪舒絮,并非简单的主仆之情,如今她看纪舒絮,也有了几分小女初长成的感慨。
“言重了,久念应该如此。”
赵久念急忙还礼,两人又聊了几句,有侍女来喊她,红盈微笑着和赵久念道别。
雨声渐弱,师父还没有回来,她站在窗前,独自听雨。
公主府的人真是得体,赵久念听着雨,思绪却飘远,回想起她进公主府别院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心里暗自感叹。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样富丽堂皇的地方,一个别院里有侍卫,侍女,马夫,轿夫。正门偏门连廊厅堂,甚至还有专供侍卫住的营房……
而这,还仅仅是公主的一座别院,纪舒絮说过她是从雍州下野公主府来的,赵久念已经不敢想象公主府应是何等的气派了。
她想起之前和师父去的皇宫,因为只是给贵妃娘娘诊病,她们仅仅负责开药方。
太医院药材齐全,自然不需要在皇宫过夜。
因此对于肃穆庄严的皇城只是匆匆一瞥,唯一驻足观望的,是钦天监还未修建成就废弃的观星台。
直到现在,赵久念现在才发现,她和纪舒絮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想到这里,她回忆起来的细节就越多。
比如上山祭拜崔怀谦师姐,而第一次遇见了纪舒絮。她那时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衣,金线绣着云纹。
放在玉屏山碧绿树木环绕的环境下,赵久念一眼就看见了她。
再比如纪舒絮昨日去玉屏山谷找她时,衣料又不一样了,纪舒絮举手投足间,外衣华光流转,简直像是把水晶做成了一件衣裳穿在身上。
还有纪舒絮的鞋子,长靴短靴,白靴黑靴皆有,上面同样绣了不同的纹饰。
赵久念见她的几次,也没有见过一双鞋子是重样的。
从前赵久念并没有觉出来什么,今日仔细一品,心里泛起酸楚。
师父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无咎师伯举国闻名,朝廷自然也有优待,每月都有官差押送一批银两上山,交给山上的道童。
师伯花费不多,银两几乎全数进了道童的手里。
而师父仅仅到了年关进宫,替朝廷祭祀祈福时,才会有人往玉屏山谷送来一份银钱。
师父从不抱怨这些,为了报效朝廷给的银两,师父常云游四方给人诊病,一分钱也不收取。
上次赵久念听舒絮说,十八师弟朝她借钱,一借就是一千两!
赵久念当即在心中默默地盘算,一千两,足够她和师父一整年的花销,还有富裕。
师父不爱银钱,常常教育赵久念说我们不事农桑,却还能生活温饱应该心存感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往后若是朝廷有用,自当报效。
赵久念总是把这些话牢记在心里。
玉屏山谷的院落里有间屋子门上了锁,每一年只有到年关的时候,赵久念才能进去一次。
屋里是一个衣架,一件绣有云鹤纹样的紫色道袍摆在上面。
师父说这是祖皇帝赏赐给她和师伯的,只有年关去皇宫祭祀祈福时,她才会穿。
但赵久念每个月去玉屏山听师伯讲经时,却发现师伯终日穿着那件御赐的道袍,下摆拖地也不爱惜。
今日,她忽然品出来了差别,不只是师父和师伯的差别,更是她和纪舒絮的差别。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忽然就难过了。赵久念尝试默念清静经,不管用,她又想起师父给她的忠告。
学做甘草,学做甘草……
门被推开了。
雷无妄收起雨伞,立在门边,伞上面的水迹不多,雨已经停了。
她发现自家徒弟竟然没注意到她回来,而是低垂脑袋看向地面,她走过去,拍拍赵久念的脑袋,后者把头抬起来,她才看见赵久念脸上落寞的神情。
“师父……”
“怎么了久念?”
雷无妄听出自家徒弟话语里的失落。
“我们回去吧。”她看向雷无妄,轻轻地说,“昨日徒儿做了三十枚红升丹,晾在屋内,如今应该阴干了。”
雷无妄点点头,从怀中取出练好的药丸,让她稍等一会儿。
雷无妄唤来侍女,把药丸交给她,又嘱咐用法用量,要求一定给张大人说明白。
“天师,您要离开吗?”
“是,山谷里还有些事情,不便叨扰殿下和大人了。”
侍女蹲身行礼,转身离去。
赵久念抬起头,看向回来的师父。
“走吗?师父?”
她轻声问。
“嗯。现今雨停了,天气也凉爽,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雷无妄望向窗外,点头同意。
两人收拾了医案医箱,赵久念把箱子背在肩上,出了玉水别院,她朝后深深地望了一眼。
她们是从角门离开的,之前回营房避雨的侍卫,现在已经站在了门的两侧。
一切静悄悄,没人送别师父和她。
赵久念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方才红盈对她说得那些话,就当一阵风,随时间飘散了。
她把目光收回,不再期待那个人能突然出现在身后或眼前。
赵久念的手,缓缓按在了左胸口,是心脏的位置。
心脏为五脏六腑之大君,按五行来看,心属火。
如今是盛夏,夏亦属火。
此季节,正是个容易伤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