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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各归旧道 “奚蓁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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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奚蓁蓁匆匆赶回住处,张姨已经把菜都炒好,只等众人开饭了。
苏应絮看到奚蓁蓁安全归来,关心道:“奚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谢谢关心。”奚蓁蓁说完,便转身回了房间换衣服,她的外套、裤脚全都潮了。
其实她看似表面上平静,实则垂在身侧的指尖,却还残留着山间雨雾的微凉,还有在桃林里,那一眼心动的震颤。
在桃林里时,奚蓁蓁见到幸柏裳出现的霎那,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已经动身往她那个方向狂奔。
边跑边解释:“柏小姐,不好意思!下雨导致我们后山研学活动取消了,我没有提前和你知会,很抱歉,让你等我。”
幸柏裳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不满,光是见到这个人,心底所有的阴霾与不适便尽数消散。
胸腔里暖暖的,唇瓣微动:“没关系,我也刚到,而且我也失信了,没有带要给你喝的豆浆。”
对奚蓁蓁来说,豆浆已经不重要了。
她目光落在幸柏裳苍白的脸色上,轻声问:“你的伤还好吗?”
“还好,不疼了。”——骗你的,疼得厉害,整晚整晚的疼。
话音未落,奚蓁蓁便觉身侧一暖,幸柏裳竟径直钻到了她的伞下。
两人距离不过分毫,清冽的雨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萦绕在咫尺之间。
“柏小姐,你....”奚蓁蓁忙不迭将手中的雨伞往幸柏裳那边倾了倾,生怕雨水打湿她的衣裙。
可她的手刚动,便被幸柏裳按住。
“你的伞小,偏来偏去,两个人都要淋湿。”
微凉的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人的右手紧紧交叠在伞柄处,让奚蓁蓁心头又是一颤。
“你不要只穿这么点衣服,你的手很凉。”奚蓁蓁道。
幸柏裳指尖微蜷,眸光轻垂,落在相叠的手背上:“我天生体寒,四肢暖不热的。”
她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倒是你,何必冒着大雨,专程跑这一趟。”
伞下一时安静,只有细碎雨珠敲打着伞面。
“奚蓁蓁,你是特意来这找我的吗?”
幸柏裳问出一个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是,又不是。
是特意来的,却不敢承认。
是愧疚于失信,更藏着一丝连奚蓁蓁自己都没理清的期盼。
“奚老师,吃饭啦!”
门外传来学生的轻声呼唤,将她从桃林的思绪里拽回。
“好。”
奚蓁蓁拍了拍脸颊,只觉得脸颊的热度还在不停攀升,比在桃林里时更甚。
屋子里依旧凌乱着,她换了身衣裳,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眼。
除了幸柏裳那几通未接来电,还有实验室同事的好几通电话,想来是她匆忙离会、失联许久,大家都以为她出了意外。
先一一回拨了实验室同事的电话,解释了一番。
这一餐离别饭,张姨和张伯不停给学生们夹菜,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路上小心,到了京市记得报平安,言语间满是不舍。
奚蓁蓁坐在席间,食不知味。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伞下交叠的指尖,还有幸柏裳问出那句话时,眼底藏着的情绪。
是期待吧,奚蓁蓁记得自己只看了一眼,便赶紧移开了目光。
餐毕动身,雨已经停了,只偶尔飘落下几颗细碎的雨珠。
众人提着行李,跟着张姨往邳镇古旧木牌坊下走去,张姨执意要送她们,一路上不停念叨着。
可往日准时抵达的大巴,迟迟不见踪影。
等候的时间一点点拉长,眼看距离衔接县城去往省城的高铁时间越来越近,若是再延误,一行人当日便无法按时转乘,只能滞留邳镇。
苏应絮心中焦急,频频看向路的尽头,不时拉着张姨低声讨论:“张姨,这大巴平时都准时吗?怎么今天偏偏出问题了?”
“别急别急,我有群,我问问司机。”张姨想起自己加入过本地乡村发车群,当即拿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询问大巴的位置和情况。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司机便回复了:大巴车辆半路机械故障,被困在山间路段,暂时无法通行。
“呦,这咋回事。”张姨看着消息,脸上满是费解,“平时好好的,偏赶在这节骨眼上坏了,这不是耽误孩子们行程嘛!”
众人瞬间一片哗然,学生们脸上的伤感尽数被焦虑取代。
若是赶不上这班高铁,后续所有行程全部打乱。
苏应絮手足无措地刷着购票软件,嘴里念叨着:“后续的高铁班次都满了,根本买不到票,这可怎么办....”
“这打车也不好打。”
奚蓁蓁想了想,问张姨:“张姨,您在本地住得久,有没有认识的本地包车司机?最好能够我们十个人坐,或者面包车,得要两辆。我们可以溢价包车去县城。”
见张姨面露迟疑,她又补充道:“另外麻烦您再在群里追问一下司机,能不能确定修好的时间,我们做两手准备。能包车就尽快出发,若是大巴能在半小时内修好,我们也可以再等一等。”
张姨连忙应声,一边联络相熟的车主,一边又在发车群内反复追问大巴维修进度:“包车倒是能联系上,就是怕赶不及,我再问问大巴司机....”
过了三分钟,张姨脸上露出喜色,连忙对着众人喊道:“有好消息!大巴修好了,司机说马上就过来了,最多十分钟,就能到木牌坊这儿!”
“真好,差一点就只能改签机票了。”苏应絮满是庆幸。
大巴即将抵达,一切即将回归原定轨迹。
没过多久,远处山路尽头便驶来那辆熟悉的车身。
所有人都站起身,提着行李准备上车。
可大巴刚缓缓停靠在木牌坊旁,车身猛地一震,伴随着一声刺耳沉闷的爆响,右侧后轮瞬间瘪了下去,彻底爆胎。
空气瞬间安静。
方才所有的欣喜,尽数戛然而止。
一而再,再而三。
先是半路抛锚,好不容易修好赶来,如今竟又当场爆胎。
司机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骂骂咧咧,满肚子烦躁。
学生们低声窃窃抱怨起来。
苏应絮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一时间竟彻底没了主意。
张姨看着瘪下去的车轮,连连叹气:“这叫什么事哟.....车坏了一次又一次,真是邪门了。”
万般无措之下,她只能连忙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拨打电话,联系村子里相熟的人家。
对着电话一一询问,谁家孩子在外跑运输、谁家有家用面包车、谁家司机有空能出山,挨家挨户拜托,想方设法凑出车辆送她们离开。
可不就是邪门吗?
奚蓁蓁心想,她这邳镇,竟是真的走不出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身前斑驳老旧的木牌坊上,石纹被岁月风雨磨得粗糙,静静伫立在路口,迎来送往,看过无数山间来去之人。
想起自己初至邳镇的时候,风尘仆仆,心怀调研而来,那时心底惦念的人,是溥咛。
可一晃,十日光阴。
如今回首才惊觉,初见时的期待早已淡去,反倒是另外一个人,占据了她此后全部的心神。
那藏着一身故事的柏小姐。
来时满怀期许,走时心有所系。
明明不过短短十日,世事心绪几经辗转,恍然竟有隔世之感。
五分钟后,一辆小巴车从县城的方向驶来,调了个头后稳稳停在众人面前。
青乌降下车窗,大喊:“上车!我送你们去车站!”
一瞬间,所有纷乱思绪尽数落定。
奚蓁蓁满心萦绕的怅然、无奈、隐秘的期盼,刹那间全部清晰。
一切都不是巧合。
有女学生晕车严重,率先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其余人依次落座,奚蓁蓁独自坐在小巴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从青乌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便什么都懂了。
那柏小姐,此前还说什么“留下来”?
隐约带着几分留人的意思。
骗子。
从头到尾,哪里是留?明明是希望她赶快走。
还有昨晚许诺的豆浆,至今也没有送到自己手中。
也是骗子。
算了,她自己也想走的,柏小姐不是骗子,她只是如自己所愿。
只是自己莫名心不甘而已。
车子一路平稳,沿着山路摇摇晃晃驶向高铁站。
平日里不会晕车的奚蓁蓁,久坐之后胸口发闷,竟隐隐泛起了反胃的眩晕感。
她以为在半路上还会出现什么事儿再生变故,导致她们没有办法返程。
可一路行来,路面平顺,无拦截、无意外、无任何风波,顺畅得过分,像是有人在暗处为她们一路护航。
小巴抵达高铁站临时停靠点,车子停稳。
青乌率先下车,手中提着一个素色布袋,径直走到奚蓁蓁面前。
“奚老师,我家姐给你准备的临别礼物,嘱咐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
奚蓁蓁瞅了一眼,看不清布袋里藏着什么东西,也没有立刻去接。
青乌神色依旧淡漠,开口转述幸柏裳的话:“我家姐说,相逢便是缘。今日为你散水,清尽沿路所有阻滞,保你一路安稳收口。
还望你此后,不沾泥,不卷土,故人不渡险途,老东西不入新局。”
话音落下,青乌松开拿着布袋的手,将袋子递到奚蓁蓁手中。
“这些话,姐只让我原封不动带到,没有其他意思。高铁站人多,我就不久留了,就此别过。”
“青小姐,等一下。”奚蓁蓁开口唤住她。
青乌脚步微顿,她本来不应该再说什么的。
可想起自家主子深入骨血的伤口,想起寒魄剂每逢阴雨便尽数翻涌、彻夜煎熬的模样。
极轻地补了一句:“奚老师,各归旧道,山水不逢。只是...她应当会记得此后每一个阴雨天。”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上了小巴车,驶离而去。
奚蓁蓁立在车站人潮旁,捏着那只布袋子,久久未动。
入耳的每一句都是行内暗语。
散水是江湖送客,扫清万难,护她一路远行。
收口是安稳脱身,终结此间所有纠葛。
不沾泥,不卷土,是嘱她千万不要折返,不要卷入此地文物纷争、恩怨仇杀。
故人不渡险途,老东西不入新局。
她一身背负隐秘秘辛、古墓祸端,不愿自身满身风雨,惊扰沾染她干净坦荡的人生。
大巴连环抛锚、半路爆胎、百般滞留,都是人为暗中布局。
今天一路清平、全程顺遂、安然到站。
最后,各自回归原本生活,山水不再相逢。
自始至终,不过一场体面周全的送客。
身旁的苏应絮察觉到她神色异样,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关切:“奚老师,你今天一直心神不宁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和那位柏小姐有关?”
“苏老师,我没事。”奚蓁蓁道。
她垂眸望着掌心的布袋,喉间微涩,心底万千情绪翻涌过后,最终只凝成一抹自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