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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间绝色 一袭掐腰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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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
细雨如丝,不密不烈,慢悠悠地织着,落在青灰瓦檐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又顺着瓦棱缓缓滑落,滴在墙角的青苔上。
天不亮,奚蓁蓁就被屋外檐下的说话声扰醒,神智慢慢回笼。
“苏老师,你们是几点的车呀?”张姨问。
苏应絮答:“张姨,中午两点的,先坐大巴去县上,再转高铁到省城。”
张姨叹了口气,惋惜道:“哎,本来想多留你们几天,可我看天气预报,从今天起要连下一周雨,你们的调研工作也受限,这才急着走?”
“是啊,天公不作美。”苏应絮声音更低了些,“况且调研进度也到尾声了,所以才临时决定带学生提前返校。”
“哦,那你们从县上坐高铁去省城,不得耗到晚上?”
“对,赶晚上的机票飞京市,争取尽早返校。”
奚蓁蓁靠在床头,思绪渐渐清晰。
昨天去找幸柏裳之前,她就和苏应絮提过返校的念头。
接连发生学生生病、导师被陷害的事,暗流涌动间,苏应絮也看出了几分不寻常,当即一拍即合,决定不再多留,一同返校。
干脆让学校老师连夜订好机票和车票,敲定了这趟归程。
奚蓁蓁一直躺到天全亮,张姨在院子里喊学生起床,才起身去洗漱。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把邳镇裹在一片朦胧里,远山、青瓦、街巷都变得模糊。
她们原定的后山之行,也被迫取消了。
邳镇后山有一片连绵的桃花林,是溥咛家的产业,虽现在是一月份,枝桠尚枯,却能想见春日里桃花漫山遍野、如云似霞的模样。
桃花于邳镇而言,是刻在烟火里的印记。
桃花节的热闹、桃花酿的醇香、桃花酥的清甜,全都是当地人最珍视的念想。
想到溥咛,奚蓁蓁才后知后觉,这十天,她们竟一次也没有联系过。
拿出手机刚想发一句问候,又顿住。
算了。
吃早餐的时候,学生们也明显心情不佳,一个个垂着眉眼,脸上带着离别的伤感。
有人自发准备了小礼物,有亲手画的贺卡,上面写满了对张姨一家的感谢与祝福,也有从京市带来的小玩意儿递到张姨和张伯手里。
这些真诚的心意,把一向大气豁达、爱说爱笑的张姨,弄得躲在厨房里好半天没出来。
再出来时,眼角还泛着红,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
饭后,苏应絮带着学生们去勘测点,和郝圆圆她们道别,顺便整理剩余的调研资料。
正巧奚蓁蓁有一个线上会议要开,也就没跟着一块去。
实验室那边临时拉的会议,会议关乎即将召开的全球文物保护科技峰会,她前期整理的实验数据临时出现了异常。
奚蓁蓁打开电脑、戴上耳机,一边核对错乱的数据,一边认真听着会议里同事的分析。
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数据偏差的原因迟迟找不到。
隔了大概两个小时,苏应絮才带着一群学生说说笑笑地回来了。
奚蓁蓁忙着和团队探讨数据问题,房门没关严,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飘了进来。
“豆浆好浓香啊,早知道我就多喝一杯,太可惜了。”
“是啊是啊,听郝老师说,是那个眼睛很特别的姐姐亲手做的,熬了好长时间呢。”
“刚来邳镇的时候,我们还喝过姜枣汤,当时还有柏姐姐一起呢,柏姐姐人也超好。”
“今天怎么没见到柏姐姐呀?我还准备了贺卡想送给她呢,好可惜。”
“哟,这是暗恋上柏姐姐了?”
“喂,别乱说!我就是觉得她人好,长的又好看,想谢谢她而已....”
奚蓁蓁的会议还没结束,刚好轮到其他同事发言,她暂时没了说话的义务,便摘下了一只耳机。
那些学生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最扎心的,莫过于“豆浆”两个字。
豆浆....
奚蓁蓁放在键盘上的手微微发颤,连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都变得模糊起来。
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夜里的画面,那位柏小姐说要请她喝豆浆,说会去后山找她。
奚蓁蓁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快十一点了。
也就是说,早上已经快过完了。
这场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而她,不仅失信于幸柏裳,甚至没有提前在微信上告知对方一声。
她会不会,还在山里等她?
但下着雨,应该不会吧?
奚蓁蓁尝试着给幸柏裳打了一个微信电话,对方没有接。
难道是在山里,没信号吗?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压得奚蓁蓁几乎喘不过气。
甚至没来得及和会议里的同事打一声招呼,就匆匆关掉电脑、扯下耳机,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乱披在肩上,转身到行李箱前翻找起来。
她要找伞,要去后山。
行李箱被她翻得乱七八糟,衣物、调研资料散落一地,可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雨伞。
对了,早上学生出门时伞不够,她借出去了。
奚蓁蓁猛地拉开房门,门口正站着一个学生,手里拿着一张贺卡。
见她突然开门,学生吓得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喊:“奚老师,我、我打扰你了吗?我只是想问问.....”
“没。”奚蓁蓁目光飞快扫过院子,一眼就瞧见墙角靠着一把折叠伞,也顾不得问是谁的,几步走过去拿起就往门外冲,只匆匆留下一句,“这把伞我借用一下,我有急事,回来还你。”
慌乱间连手机都忘记带。
学生愣在原地,看着她匆匆冲进雨幕的背影,满脸疑惑。
张姨听见动静走出来,望着奚蓁蓁远去的方向,忍不住念叨:“这孩子,这么急急忙忙的,雨还没停呢,这是往哪跑呀??”
奚蓁蓁撑着伞,脚步飞快地穿梭在雨雾里。
伞不大,细雨顺着伞沿滑落,打湿了她的袖口和裤脚。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湿滑,青苔裹着泥泞,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可她却控制不住地加快脚步,心底的矛盾与焦灼愈发剧烈。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巷口,寻砂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幸柏裳,恨铁不成钢:“主子,你高烧还没退,昨夜腹绞痛到半宿,伤口又恶化了,何苦呢?我去追她,你回去躺着。”
幸柏裳的唇瓣已经泛着青色。
“寻砂,我没事。”
昨夜下雨后,幸柏裳的腹部就开始绞痛,浑身冒冷汗,又发了一夜的高烧,一直昏昏沉沉。
直到寻砂从勘测点送完豆浆回来才把她唤醒。
醒来后,她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看到奚蓁蓁的未接来电,连忙回拨过去。
连续打了几个都没人接听。
正巧这时,盯梢的青乌匆匆回来禀报,说奚蓁蓁独自出门了,方向正是后山。
才有了此刻的一幕。
她们仅有的联系方式,就只有微信好友。
奚蓁蓁重承诺、守信用,所以幸柏裳懂她此刻匆匆出门,定然是记起了昨夜的事情,想来后山找一个答案。
可昨晚,奚蓁蓁并没有明确答应她呀。
那么,幸柏裳明白,自己必须去。
奚蓁蓁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身影。
她希望幸柏裳不在,哪怕等回去后,她再专程去找她,郑重地道一句抱歉,也能稍稍缓解心底的愧疚。
至少,那人没有在这里空等一场无果的约定。
可她又怕幸柏裳在。
怕看到她带着重伤的身子,冒着漫天阴雨,傻傻地在山里等一个失信的人。
幸柏裳的身子怎么经得起雨淋与等待。
所以,她又暗自祈祷,最好不要在那里看到她,最好她没有来,不用受这份罪。
奚蓁蓁扶着路边的白墙,弯着腰大口喘着气。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山间烟雨,还是眼底不受控的湿意。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仓促地冲出去,到底能不能找到幸柏裳,也不知道真的见到了,该说些什么。
奚蓁蓁没有来过后山,只是此前做调研时,从文献资料与当地人口中得知大致方向,眼前这条蜿蜒的山路,是唯一能通往桃林的路径。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沿途散落着未建好的文旅设施残骸,钢筋水泥与湿泥混杂在一起,路面泥泞不堪。
她忽然想起溥咛曾提过,卞卿禾如今正负责邳镇的文旅项目,想来这些未完工的设施,便是她牵头打造的。
越靠近后山的桃花林,奚蓁蓁的心跳就越快,既期待又恐惧。
直到走到那片桃枝下,她才停下脚步,目光慌乱地在林间搜寻。
林间空空荡荡,没有撑开的雨伞,只有漫天细雨,淅淅沥沥打在光秃秃的枝桠上。
奚蓁蓁撑着伞,站在错落的桃枝下,望着整片空寂山野,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没有来。
她暗自打定主意,等返回住处,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幸柏裳,郑重地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直到这时,奚蓁蓁才稍稍平复了翻涌的情绪,得以静下心来打量这片邳镇后山的山脉。
远处的山峦叠嶂,山势平缓绵长,土层深厚温润。
“真是一处藏风聚气的好地方。”奚蓁蓁感概。
职业本能顺势占据心神。
这片连绵地底墓群,墓主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品级如何?
此地遗迹,又能否佐证明清时期,邳镇水运与商贸曾经的繁盛过往?
就在她凝神观察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顺着绵绵雨声缓缓漫来,不疾不徐。
奚蓁蓁回神,转头望去。
目光穿过层层朦胧雨雾,直直撞进那片交错的桃枝深处。
幸柏裳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伞面倾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余下线条清绝的下颌,一截莹白纤细、沾着细碎雨珠的脖颈。
一袭掐腰烟粉绸面提花长裙,裹着入骨的艳色风情。
恰如烟雨深山里,独开一枝的灼灼桃花。
“柏小姐....”
奚蓁蓁一路奔来悬着的心,反而落回了心底一处早已被她刻意忽略、长久空寂的角落。
那个被她刻意压制、始终空荡荡的位置。
奚蓁蓁自认心性冷硬,可望着不远处朝她走来的人影,此刻却忽而自嘲。
世人皆俗,各有所贪。
俗人贪恋金银富贵,功名利禄,而她,半生钻研千年过往,到头来,也不过一介俗人。
唯独独独,偏爱人间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