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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呼吸交织 极轻、极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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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驶离邳镇,窗外层叠山林飞速倒退,像一场仓促收束的残局。
奚蓁蓁坐在高铁两人座位的靠窗位置,身旁的苏应絮忽然捂着肚子,低声道:“奚老师,我去一下卫生间,我可能是拉肚子了。”
“好,去吧,我帮你看着包。”奚蓁蓁默默将苏应絮的随行包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等苏应絮一走,奚蓁蓁犹豫了片刻,打开了青乌转交给她的布袋,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个保温杯,一瓶没有贴任何标签、瓶身朴素的瓷瓶,最后是一个纹路古朴的小盒子。
三样东西,安安静静躺在腿上,是幸柏裳送她的临别礼物。
奚蓁蓁拧开保温杯盖,温热的豆浆香气漫开,熨帖一路积压的沉郁。
前一刻,她还在心底暗自诟病那人反复无常、言行相悖,像个玩弄人心的骗子。
可下一秒,这杯揣着温度的饮品,就轻易碾碎了她所有刻意竖起的冷硬怨念。
伞下试探,言语牵绊,暧昧拉扯,全是真的。
刻意疏远,划清界限,言明各归旧道,也是真的。
但是为什么,要给我一个那样的吻?
细雨朦胧,油纸伞圈起一方密闭的狭小天地,呼吸交织,距离近得无可闪躲。
她当时凝着眼前人,刚轻唤出一声柏小姐,余下的话便被柔软的唇瓣堵住。
极轻、极柔,转瞬即逝的触碰,末了还有齿尖蹭过唇角的微麻痒意。
一丝微痒裹挟着酥麻,从唇角漫溯至心底,扰得她心湖难平。
未等她理清心绪,寻砂的出现打破一切,幸柏裳迅速退离,敛去所有温柔,恢复疏离淡漠。
而她,只能仓皇逃离,连回头质问、求证的勇气都没有。
奚蓁蓁压下翻涌的思绪,指尖无意识抚上唇角,那里仿佛还能残留着当时的温热触感,还有那一丝齿间凉意。
或许,这一路的反胃、眩晕、心神不宁,所有说不出的不适,不是因为山路颠簸、身体欠佳。
根源,都是那个不足以称之为吻的轻咬。
奚蓁蓁打开瓷瓶,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仔细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六十粒。
幸柏裳当初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一天两次,一次两粒。”
那半个月后,她能找到这样合心意的平替吗?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古朴的小木盒上。
木盒的绒布衬底上,躺着一枚羊脂玉吊坠,极简的云纹缠绕其间,玉质温润细腻,表面带着淡淡的山地沁色与原生包浆。
这....这分明是幸柏裳贴身佩戴过的那枚吊坠!
就在张姨家吃饺子那天,她一时冲动,将幸柏裳抵在门后,双手举过头顶,那人微微弓起身躯,胸口的这枚羊脂玉吊坠便轻轻晃荡。
如今细细端详,看得更为仔细。
看沁色的层次、包浆的温润,应当是明清早期的物件,山间老坑和田羊脂玉。
“怎么偏偏是明清时期的玉呢?”奚蓁蓁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坠的云纹,眼底满是复杂。
她刻意避开那个念头,却终究无法忽视。
距离全球文物保护科技峰会仅剩七日,全国文博学会正式特邀她作为核心青年学者,开设个人专场主旨报告。
报告主题敲定数月:《科技赋能文物保护:明清传世玉器的分子级解析与数字建模研究》。
这是她深耕多年的领域,也是她将分子考古与数字建模结合,突破传统文物研究模式的核心成果。
而整场报告、整套立论体系、所有数据模型,眼下卡在最致命的死穴上。
她急需一枚来源干净、品相完整、可微量取样、年代特征典型的高阶明清传世古玉作为核心标本,闭环所有实验数据与研究结论。
前些日子她四处奔走,处处碰壁。
博物馆藏品受规定限制无法取样,私人藏品不外借,民间传世品大多品相残缺,文物黑市的藏品更是来源灰色,一旦用于学术报告,不仅会影响报告的权威性,还可能触碰文物法规。
她也曾寄希望于各大拍卖会,逐一看过拍品图鉴,但一直没能找到一枚合适的标本。
“柏小姐,难道你又未卜先知了吗?”奚蓁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就像那被蒙在鼓里的人,一边被那人刻意推开,一边又被那人不动声色地救赎。
柏小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情爱里的拉扯已经足够磨人,如今还要把她的学术前程,死死捆绑在自己身上。
深吸一口气,奚蓁蓁强迫自己收起私念,将玉坠、保温杯和瓷瓶一一收好,心底的拉扯又重了几分。
......
回到久违的京大,已经半夜。
京大考古学院的院级领导尹婉慧带着几个老师在校门口等候着。
四十多岁的她穿了一件中长款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手套,见奚蓁蓁一行人下车,立刻迎上来:“可算到了,一路上都惦记着你们,生怕路上出什么状况。”
学生们卸下旅途疲惫,叽叽喳喳诉说研学收获,满是少年意气。
奚蓁蓁从容汇报全员安全返程,研学任务圆满收尾。
尹婉慧亲昵拍着她的肩,疼惜她连日带队奔波劳累,又低声提点:“你母亲昨天打我电话问你返程时间,我没说,知道你不想被打扰。”
奚蓁蓁勉强笑了笑:“谢谢院长。”
简单寒暄告别,安置好所有学生,奚蓁蓁独自回到教师公寓,一室一厅户型,不大却清净。
换了一套干净的四件套,奚蓁蓁洗漱完毕,却毫无睡意。
割裂的梦境在脑海里交织,上一秒还在邳镇的雨雾与暧昧里挣扎,下一秒便回归京大的平静与现实。
身躯早已从邳镇的纠葛中抽离,可她的灵魂,却仿佛还困在那片桃林、那座山间。
无从挣脱。
奚蓁蓁走到书桌前,再次取出布袋里的三样东西,目光最终还是落回那枚云纹玉坠。
这是唯一能救她峰会专场报告的标本。
可这份救赎,来自她最想疏远、最看不透的幸柏裳。
用,便要与那人再度牵扯,任由对方左右自己的步调。
不用,七日之后,专场报告立论崩塌,研究成果大打折扣,数年心血付诸东流。
两难抉择,寸寸熬人。
奚蓁蓁静坐至深夜,终究还是将木盒、瓷瓶与保温杯一同锁入书桌抽屉。
第二天一早,奚蓁蓁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戴上口罩与眼镜,简单洗漱后便匆匆出门。
抵达考古学院的科技考古实验室时,天才刚蒙蒙亮,往常这个时间点实验室只会有她一个人。
今天里面却已经有人提前到达了。
阚可儿和冉俞正站在分子检测仪器旁,两人隔着一张实验台对峙。
争执的声音不算小,连门口的奚蓁蓁都听得一清二楚。
阚可儿穿着浅灰色合身长袖实验服,语速飞快:
“你这思路根本不对!样本预处理要先做矿物成分初筛,再进行微量取样,你跳过初筛直接操作,很容易破坏样本结构,到时候数据偏差,谁来担责?”
冉俞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也熬了通宵。
脱口而出半句洋文:“Nope,我觉得应该先做红外光谱检测,这样能更快确定玉质的矿物成分,节省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再浪费时间在初筛上,根本来不及完成数据复核,难道要让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吗?”
“闭嘴!冉俞你再拽洋文试试?”
阚可儿语气更冲:“我们做的是严谨的学术实验,不是赶进度的流水线!数据精准是底线,不是图快就能敷衍的,你要是再固执己见,我就把你的嘴巴拿胶布封起来!”
奚蓁蓁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争执。
冉俞是京大特聘研究员,海归背景,专攻明清玉器的分子解析,熟稔国外实验流程,性子急躁却足够专业。
阚可儿则是考古系的讲师,比奚蓁蓁年长几岁,深耕文物样本预处理领域,细心严谨、性子直率。
她们俩虽是欢喜冤家,动辄就争执不休,却从来都是公私分明,昨晚熬夜排查数据,就是为了尽快解决样本异常的问题。
或许是听到了门禁刷卡的声音,争执的两人同时顿住,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阚可儿与冉俞同时回头,看见奚蓁蓁的瞬间,满身戾气骤然收敛,眼底只剩疲惫与依赖。
奚蓁蓁是整个课题组的主心骨,是这场峰会报告的核心负责人。
明明她们都比奚蓁蓁年长,却偏偏信服奚蓁蓁。
“蓁蓁你可算回来了。” 阚可儿委屈叹气,主动让出位置,“你快来看看,冉俞非要简化流程硬测,完全不顾实验严谨性。”
冉俞也压下急躁,低声解释:“我不是不讲规矩,是现实不允许我们慢慢耗。三枚备选样本检测数据持续超标异常,我们排查了整夜,分不清是预处理污染、仪器校准偏差,还是样本本身玉质不纯导致的先天缺陷。再拖下去,根本来不及补救。”
奚蓁蓁随手将背包放在书桌旁,摘下口罩:“都冷静下来,争执解决不了问题。”
她走到实验台旁,俯身查看仪器屏幕上的初步数据,脑海里飞速梳理逻辑。
样本预处理不到位、仪器校准偏差、样本本身质地不纯,这三种情况,都可能导致检测结果失效。
而那三枚备选样本,本就是她勉强找到的“替代品”,玉质本就达不到高阶标准。
就算今日彻底修好流程、校准仪器、清除杂质,这些残缺低质的样本,也撑不起一场全国瞩目的核心青年学者专场报告。
上限早已注定,勉强补救,也只是自欺欺人。
“辛苦大家了。”奚蓁蓁道。
“你才是最辛苦的。”阚可儿递过一杯温水给冉俞,“就怕数据出问题,耽误你的峰会报告,我们俩轮流守着仪器,熬了一整夜,结果还没吵出个结果。”
冉俞接过水杯,低声说了句“谢了”,语气也彻底缓和:“我们尝试调整过仪器参数,也重新取样检测过一次,可偏差值还是超标,实在没办法,才吵了起来。”
奚蓁蓁开始重新分配安排工作。
“阚老师,你全权负责样本二次预处理,全程记录流程,精细化筛查杂质。冉老师,你校准全部仪器参数,先做空白实验排除设备误差,再用红外光谱交叉比对数据。
你们配合多年,不用我多说,尽快排查出问题根源,时间不多了。”
“好!”两人同时应下,之前的争执早已烟消云散。
奚蓁蓁很清楚,即便排查出数据异常的原因,重新检测,这三枚备选样本的玉质也未必能达到报告要求。
治标,救不了根本。
核心标本的硬伤,永远无法弥补。
冉俞看着仪器屏幕,低声补了句 “要是能有一枚来源干净、品相顶级的明清羊脂玉就好了”,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奚蓁蓁心上。
抽屉里那枚明清羊脂玉坠的模样,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那是唯一的治本之法,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她强行压下念头,扎根实验,强迫自己专注眼前。
几人草草在食堂解决午饭,片刻不歇折返实验室。
直到午后过半,实验终于有了进展。
阚可儿查出预处理残留杂质是数据偏差主要诱因,冉俞完成仪器全盘校准,二次检测后,数据偏差大幅缩小。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缓和。
就在奚蓁蓁松了口气,准备安排下一步实验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舒珺娅”三个字。
她终究还是躲不开。
“奚蓁蓁,我一早发你的饭局定位和叮嘱,你为什么迟迟不回复?”
“我早就跟你说好,刘家一家人归国设宴,你必须到场赴约。上次推脱相亲,这次绝不能再任性,我警告你,若是再缺席,我直接去实验室找人。”
奚蓁蓁一整天都在实验室忙碌,根本没看手机,哪里收到了消息。
可嘴上,她还是习惯性地顺从:“好的,收到了,我忙完就过去。”
“不是忙完,是提前半小时到场。”
舒珺娅的语气强势刻薄,条条框框尽数束缚:“穿得体稳重的裙装,别再整日穿死板的衬衫西裤,半点没有女孩子的样子,丢尽家里体面。”
“嗯。”
挂了电话,奚蓁蓁靠在墙上,闭上眼,过往近三十年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明明前面近三十年,她都是被安排的对象,习惯性顺从,从未有过一丝反抗。
可今天,妈妈强势的指令落在耳边,幸柏裳在邳镇说的话,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你不敢面对的是你自己,是那个不想再循规蹈矩、不想再任人摆布的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