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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落   同庆四 ...

  •   同庆四十七年,大凉先帝还在位,南沼与大凉也还未开战,朝眠当时年十二。
      在南沼的草原上,她遇到了一个少年,满脸稚气但眼神犀利,他倒在一匹烈马前,脸上染上血渍,手里的刀却攥得紧紧的。
      南沼地势平坦又多是草原,因此南沼人多骑马,牧牛羊为生,朝眠自然也会驯马,她斥退了烈马,拽着负伤的少年到自己的宫殿里给他敷药
      那少年浑身戒备着,怎么也不愿意放下刀,伸出手。
      他的身上带着斑斑血迹,衣袖也被划破了,但是从那锦绣华服的衣领服不难看出是个家世好的,看款式应该是关外的人,
      朝眠想起来近几日有外国来的使臣到此,便拿出自己那枚青纹白佩给他看,少年这才半信半疑的放下刀。
      朝眠给他包扎好之后便带他去见父皇,那时她才知道,这些使臣来自大凉,这次来是为了与南沼友好建交,而那少年便是大凉的皇子之一。
      给他的胳膊上药时,朝眠也注意到少年身上有许多疤痕,横竖交错的,有些新伤还交叠在旧疤上,且不说是皇室中人,一个年纪尚幼的孩子却受到如此摧残,想来他在大凉也是不受待见,不然也不会让皇子跟着使臣奔走来南沼建交。
      被烈马摔伤,身边连个侍卫侍女都没有,同样是皇族,这少年过的生活却比她艰难百倍,朝眠心里不是滋味,她想让这少年尝尝什么是甜。
      临走时,朝眠递给少年一包点心:“拿着,救命恩人给的,很甜的。”
      少年缓缓伸出手结果她手里的糖,看她的眼神终于不像初次见面那般警惕小心,多了几分柔和。

      其实朝眠第一次在梅林见到凛君怀,看到他腰间与自己那枚极其相似的青色玉佩时,朝眠就想到了那个少年,之后再看凛君怀的神情和语气,也是越来越像。
      而真正让她确定凛君怀就是那位少年的原因还是今日在大殿上时,凛君怀盯着那把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右手不自觉的摩挲这左手无名指。
      记忆中那个少年养伤那段日子,深思时也会坐这个动作,朝眠还注意到他拉住了自己的外衣,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遮住了腰间那枚玉佩。
      真是造化弄人,第一次遇见,他们是友国建交,再见面时,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而自己只是区区一介降国之女,寄人篱下。
      那夜,清兰殿的灯直到快天亮才灭,而摄政王的宫殿,亮了一整夜……

      而皇帝的寝殿里,凛遥褪去龙袍坐在塌上:“没想到啊,凛君怀和那郡主还是旧相识。”
      李公公谦恭的站在一旁:“回陛下,这次宴会前,摄政王还差人给南风郡主送了礼,说是之前冲撞了郡主。”
      “哼,”凛遥轻笑:“他倒是敢打算盘,这可是朕的贵妃。”
      “那陛下的意思是…”
      “让他们好好准备,朕可要给二哥一个大礼”
      语气冰冷决绝,说着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斯条理的喝了一口茶……

      自那晚过后,凛君怀偶尔会来朝眠房内坐上一会儿,久而久之,俩人像是有了某种默契,每次见他一来,朝眠便叫青衣端上茶水点心,也不管凛君怀赏的是哪门子月亮,自顾自的看书或是卸口脂。
      凛君怀时不时闲聊上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生活事,有时朝眠说不过他的荒唐话,索性直接歇息,任他几时离开。
      说是信赖倒也算不上,但朝眠感觉在大凉的生活还是有几分温度,竟也不像原本那般叫人绝望无奈。

      但不知从何时起,宫里传出了流言蜚语,说是南风郡主不知检点,身为贵妃却与摄政王暧昧不清。
      如此诋毁人清白的流言在宫里可是大忌,但无论是皇后还是各司对此都熟视无睹,渐渐地宫里人尽皆知,嬷嬷们也愈发不待见朝眠,送来的伙食,分发到的物资压根不是贵妃级的,比一个小小贵人倒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流言自然也传到了陛下和众朝臣的耳中,朝堂之上自然也不安稳,平日里这些大臣本就忌惮摄政王的权利,便联名上书弹劾凛君怀,堂堂摄政王,与皇帝的贵妃暧昧不清乃是重罪。
      看着每天的折子上都写着陛下明鉴,陛下圣明,凛遥却是无动于衷,但并非真的毫不在意,而是他觉得不够,他要让这大火烧得再烈些。
      凛君怀对此倒是视而不见,朝眠那还是一如既往的去,他自然是不怕,别说是联名弹劾,就算是凛遥亲自来了,他也是低头一笑三言解,
      他在欺压中长大,从地狱里一步一步爬回来,从不屑于什么狗屁规矩,也不觉得这流言能翻起多大风浪。

      直到又一月之后,宫内的流言愈发严重,摄政王与这降国之女竟有如此交情,更有甚者揣测凛君怀在密谋造反。
      与此同时,宫里传来消息,大凉的军队北上,驻扎在饶上。
      “当真?”朝眠端着茶的手抖了抖。
      饶上是大凉去往南沼的必经之路,与南沼国界仅隔了十里。
      不安,愤怒涌上心头,南沼早已求和,自己也被送来和亲,凉帝这么做是要毁约,让俩国再次兵戎相见吗?
      是因为流言?

      在清兰殿坐立不安了一天,朝眠终是下定决心,
      “青衣,”她拿起桌上的信:“送到城门去,小心着点。”
      “娘娘,您三思啊,如今宫里流言蜚语太多,这时候送信实在是不妥……”
      “无妨,你只管去便是,”

      入夜,寒风凛冽,窗户微微晃动发出声响,朝眠刚散下发髻,转身就看到凛君怀懒懒的坐在桌边,
      他冷着脸,将一封信随意扔在桌上,直勾勾的盯着朝眠,
      朝眠微微一愣,果然是白天让青衣送出去的信。
      即便凛君怀不开口,朝眠也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冷意,索性也就不说话,只静静的站在那儿,
      “你可知这封信送出去,是什么后果?”
      “知道。”
      “知道还送?”
      “心系故土。”
      凛君怀冷哼一声,流言他也一直关注着,只是没想到朝眠如此大胆,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她私自送信给南沼,她只怕……
      “发兵的事你不用担心,皇帝目前不会动南沼。”
      似是为了让朝眠放心,凛君怀又补充一句:“不要花不必要的心思。”
      “谢殿下警醒,南风是降国之女,自然懂分寸。”
      朝眠的语气冰冷,她来到大凉是为了换取南沼的和平,而如今俩国兵戎相见,她冷静不了,也不想冷静。
      “你所谓的分寸,就是一封心系家国大事的家书?”
      “殿下既然已经看了信,又何苦来质问我,朝眠是南沼人,自然做不到家国处于危难之中却冷眼旁观。”
      朝眠心绪愈发激动,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眉头紧皱,目光犀利,似乎想要看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觉得你能帮到谁,只身一人就想救一国之君,大赦南沼百姓?”
      “我自是知道不能,”
      自嘲的语气,夹杂着隐隐心酸和哭腔,
      “但殿下可曾想过,如果我付出名誉与自由都不能为南沼换来一丝安稳,那这一切就是个笑话,实在是可笑。”
      目光流转,凛君怀直直的盯着朝眠,眼前的女子双眼已然通红,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
      “招降南沼本就是皇帝的缓兵之计,朝眠,南沼的气数尽了。”
      是啊,她早就该想到的,若是没有皇帝的默许,宫里的流言怎会越传越烈,那些权臣的弹劾正给了皇帝发兵的动机,兴许还有皇帝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
      “你现在要冷静,这也是你的劫,你要逃—”
      “凛君怀,我做什么与你无关。”
      朝眠打断了凛君怀的话,语气冰冷,此刻她只想把眼前这个人推开,越远越好。
      眼眶湿润,眸中尽是愤恨,哀怨,出口的话都以我自称,早顾不得什么礼教来。
      一时间,凛君怀心口微微一颤,看着眼前的少女,他竟再说不出什么凌厉的话来,这种寄人篱下又不被待见的感觉,他又何尝不懂。
      半晌,凛君怀轻叹了一口气:“现在朝堂和内院都有不少人盯着你,想活着回家就安分守己一点。”
      说罢,转身离去,屋内只剩下朝眠独自伤神的身影,其实来大凉的那天她就想过,俩国和平的局面不过是一时假象,总会再次撕破脸,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
      凛君怀是清醒的,他用最直接的话语道出事实,是她自己不愿意接受而已。
      南沼气数将尽,自己难逃一死,凛君怀是她生命中的恩人,看着他眼里的担忧,朝眠知道他想救她,也正在救她,
      但是她不能连累凛君怀,他是万人敬仰的摄政王,不应该为了自己而低头,
      如果南沼国即将覆灭,自己可笑的一生,应该也走到头了吧……

      半月后的深冬,迎着纷扬的白雪,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张罗着即将到来年,喜庆的氛围在城内漫延,
      但宫中却是例外,群臣齐齐候在殿外,凛遥坐在殿内,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南风郡主,
      朝眠一身素衣,发髻上只一根素钗,一缕青丝垂在耳侧,直直的迎上凛遥凝重的目光,她愈发挺直了腰身,
      “陛下想知道什么,南风一定知无不言。”
      “好,朕问你,南沼私自发兵饶上,招兵买马,你可知情?”
      ?
      先行驻兵饶上的是南沼军队?朝眠一时无法理解
      “不知”
      “好,那你私自报信给南沼,如此叛军之举,你可认?”
      果然,凛遥派人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凛君怀拦得下信,拦不住背后监视的人。
      面对皇帝的步步紧逼,朝眠一时陷入了沉思
      父皇一心维护天下太平,当初为了百姓和平甘愿投降,又怎么会主动发兵挑动战争?
      还有那信,那密探,她竟从未发觉自己被监视着,看着皇位上年轻的帝王,他的眼中满是不屑和得意,似乎对今日的局面势在必得,朝眠才意识到他的野心勃勃,新帝只怕从来不是表面上如此随和。
      李公公快步从殿外走进:“陛下,摄政王求见。”
      凛遥轻笑一声,正要说话,一道身影从殿外缓缓踏入,
      朝眠抬眼看去,凛君怀一身黑色的玄衣,发冠随意束起一部分,依然透露着浑身的邪气
      仍是那从容不迫的步伐,周身却散发出冷意:“南风郡主远道而来是和亲,不是俘辱,陛下,皇室的基本礼数,你忘了?”
      语气冰冷不容置疑,凛遥不由得皱起眉
      “二哥,现在大凉和南沼的军队在饶上针锋相对,朕拿她做诱饵,有何不可”
      打算拿自己作诱饵吗?朝眠内心自嘲,凛遥果然不似表面上那般温儒尔雅,不过生在勾心斗角的皇室,谁又会是单纯的?
      “不知道陛下诱的,到底是什么。”
      一时间,凛遥敛住神色,殿内的气氛冷到极致。
      “二哥今日是打算护着她了?不过二哥可要想清楚了,你当真护得住吗?”
      话音刚落,殿中四处冲出来一群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举着盾,提剑指向凛君怀和朝眠
      朝眠站起身来,站在凛君怀身旁,眉目间却仍是冷静严肃,
      凛君怀看了朝眠一眼,见她身上并无被欺压的痕迹,眼里的担忧和紧张一扫而过,扫视周围一圈,最后将目光看凛遥,一身龙袍气宇轩昂,眉间的稚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狠辣成熟,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这个小皇帝已经成长了,他瞒着所有人藏起野心,默默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让他独掌天下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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