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鱼游沧海深

3、第二章 胆小鬼的旅途 世界很大，

　　2013年1月20日天气：阴
　　“世界很大，旅途愉快。”
　　我们果然很像。那么这段旅途，我们能不能一起走？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小段路，哪怕你走在前我走在后，哪怕你看不到我，哪怕我独自澎湃。
　　可我只是个胆小鬼。

　　合唱比赛后，姜欢每一次穿过楼道去接水、去厕所都有了暗藏的小目的，每一次下楼做课间操都躁动得像个等待接头的间谍，每一次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都把面前的一个个后脑勺脑补成他的样子。
　　高一第一个学期结束前，姜欢终于走了大运。那时她正拿着保温杯要去接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沈星！团委滕老师叫你！”，姜欢鬼使神差回了头，于是看到一个人从隔壁六班的教室里走了出来，是他。
　　众里寻他千百度，搞什么啊，原来他就在隔壁六班啊。姜欢笑自己的荒唐，原来不用穿过楼道、不用去别的楼层、不用在上下学的路上蹲守，原来，原来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姜欢还顺带知道了他的名字，沈星。
　　为一颗宇宙中的小行星命名可能需要经历繁复的流程，但为姜欢心里的星星命名只需要这一秒，沈星，从此成为她心里的一颗星星。

　　但星星总是很难靠近的。
　　姜欢的星星从她身边径直走过，无论是眼神还是脚步都没有一丝要停留的意味。那场盛大的初遇，原来只是姜欢一个人的独角戏。
　　“在这儿愣着干嘛呢？”左肩被谁从身后轻拍了两下，姜欢才停止了对沈星背影的目送，回头一看，是许宁。许宁也顺着姜欢的目光朝着沈星的方向一瞥，但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从姜欢手里拿过了水壶。“回座位发呆去，我给你接水。”
　　直到许宁离开的背影完全挡住了沈星的，姜欢才转身回了班。
　　大概就这么结束了，我这无疾而终的暗恋。姜欢想到这里忍不住自嘲地笑了，正好被接水回来的许宁撞见。许宁把姜欢的水壶放在课桌上，“他挺好的，我说沈星。”
　　“沈星是谁？我不认识啊。”
　　许宁反应了一下，然后笑了：“没说你认识，我认识，我一朋友，我说他……挺好的。”
　　姜欢也笑了，许宁有时候真是个妙人。

　　从那天以后，姜欢的高中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池水。其实之前也没有多波澜壮阔，波澜的只是她自己的心，还没来得及壮阔成一段故事，就匆匆归于平静。偶尔楼道偶遇，姜欢也开始假装不认识沈星，不对，没有“也”，人家是真不认识自己。
　　但姜欢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波澜，每天晚上必然要打开人人网，输入沈星的名字，浏览沈星的主页。其实他主页也没什么东西，沈星在人人网上不太活跃，姜欢只得一次次地点开那几张历史头像，一次次浏览那几条动态，再点开评论、点赞区，试图弄清楚每个跟沈星互动过的人都是谁。除此之外，毫无进展，毫无波澜。
　　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很快来临，姜欢考了班里第20名，正中间。她自己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初中的次次第一和中考有惊无险扒住市重点边缘的经历，让她这个学期只想好好“休息”一下。关于高考、关于未来，答案尚在云雾缭绕的远处若隐若现，还远不足以成为姜欢的鞭策。
　　但妈妈显然不这么想。成绩单拿回家的那天晚上，妈妈发了很大的脾气。姜欢的妈妈从小学习好、爱动脑，努力是刻进生活里的常态，自然不能理解姜欢是出了什么状况，是没继承自己的聪明脑瓜，还是没继承自己既闲不住又不服输的性格。
　　姜欢其实都继承了，她也机灵，她也闲不住，她有时候也不服输，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美好的特性非要用到学习当中呢？

　　姜欢闷闷不乐地坐在书桌前，和摊开的作业面面相觑，神游间隙突然想起今天还没登陆人人网。
　　姜欢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界面在搜索栏输入沈星的名字进入他的主页，手指习惯性地往下划拉，才反应过来有一条新状态刚被自己划过去。
　　沈星罕见地发了一条新动态。
　　“世界很大，我们都还在路上，虽然看不见终点，但幸好旅途愉快。”
　　世界很大，旅途愉快。姜欢默念了一遍，心口的淤塞好像被这句话带走了，于是鬼使神差地落下了一个赞。
　　写完今日份的寒假作业后，姜欢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甚至没有关注沈星，突然点个赞也太奇怪了，思来想去，再次登陆人人网取消了那个赞。
　　但是点完赞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又取消，这岂不是也很奇怪？
　　算了算了，睡觉。

　　新学期在年味的余韵中到来，许宁和父母一起去了英国旅游，返校那天给姜欢带了好几样哈利波特周边，哗啦啦倒在了姜欢的桌上。姜欢有点惊讶，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跟许宁说起过自己喜欢哈利波特。
　　“你人人网上转发过啊，什么‘女神赫敏语录’，什么‘J·K·罗琳写作的咖啡馆’，噢对，我还去那个大象咖啡馆了，人巨多，现在是任谁也没法在那里写作了。”许宁说着，又在姜欢桌上放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的画面正是姜欢心心念念想去一次的大象咖啡馆。
　　放下明信片，许宁好像有点难为情似的迅速走开了。姜欢翻到明信片背面，只有一行字：魔法世界的起点，送给你。许宁赠。

　　在下节课前一起去洗手间的路上，林以蓝兴奋地拉着姜欢说自己要报名当校电视台的主持人，今天午休时就去面试，姜欢看着林以蓝亮闪闪的眼睛，做了个小小的决定。
　　“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我也想试试。”
　　其实初中时姜欢就参与过校电视台的节目，这件事像电影画面般储存在姜欢脑内的回忆宝箱中——那是一期访谈节目，几个初中生煞有介事地坐在镜头前，故作沉稳地探讨“读书无用论”到底有没有道理。节目播出那天正好轮到姜欢所在的班级担任值周生，节目播出的那个大课间正好是每个值周生进入各个班级巡逻检查卫生的时点，于是当姜欢带着值周生袖标走进一个班级，看到黑板旁边的屏幕上赫然出现自己的脸时，第一反应是很想倒退着走出去。
　　那是姜欢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欣喜又别扭的滋味，既希望自己出点风头，又很难应付大家看看屏幕又转头看看自己的热切注视，可当她走出这种注视，又觉得有那么一点点难言的失落。
　　人呐，真的好复杂。彼时十三岁的姜欢发出如是感慨。
　　而现在，看着林以蓝坦坦荡荡的表情，姜欢想，也许那次只是我年龄还太小不足以处理这种复杂的情感呢，也许这次我也能坦荡地站在大家的注视中了呢？
　　姜欢觉得自己确实是胆小鬼没错，可有那么些时刻，她突然不想做胆小鬼了。

　　当天中午，姜欢和林以蓝一起来到了正在进行校电视台面试的团委办公室，面试题目是念一段新闻稿和一段抒情散文，以及回答学长学姐问的一些问题。林以蓝拿着稿件嗖嗖念完，落落大方，有的时候姜欢打量着她，会忍不住好奇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养出这么积极向阳的女儿，她的人生好像就没有阴影。
　　可是我的父母也很好啊，可能人不能总是从外部找借口吧，想到这里，姜欢自顾自地撇撇嘴，正好被完成面试的林以蓝看到。
　　“干啥呢你？”
　　“活……活动嘴唇。”
　　轮到姜欢上阵，念稿尚且顺畅，直到一位学姐问——
　　“你为什么想来校电视台？”
　　因为沈星啊。姜欢脑子里的的答案出现的速度之快，让她甚至怀疑了一下自己有没有不小心脱口而出。
　　完了，如果不说实话，别的回答姜欢竟然一时没想出来。而面前的学姐在自己的嗫嚅中逐渐落下了目光，姜欢觉得自己是凶多吉少了。
　　“我喜欢……看电影……电影和电视……都姓电……”

　　两个月后，校电视台焕新后的第一期节目顺利播出，何以蓝和沈星作为第一组新主持，在每个教室的小电视上亮相，意料之中落选的姜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仰头看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什么特别的心情。
　　彼时，姜欢已经和沈星相识，这点微不足道的酸楚，通过一次课间的偶遇就能化开。
　　他俩看上去真好啊，都有点刺眼了。
　　但这样的念头还是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