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鱼游沧海深

2、第一章 掉进他的眼睛 今天，我掉

　　2012年12月9日天气：小雪
　　今天，我掉进了一双很亮的眼睛里。
　　我不想用什么复杂的形容词来描述他的眼睛，就是亮，很亮很亮，比舞台追光还要亮。
　　如果去他的眼睛里生活，我会变成一个磊落的人吗？

　　下雪了。
　　姜欢倚在学校礼堂的上场台阶旁边，这个姿势使得廉价礼服裙子的裙撑像弹簧一样微微颤动。左边是炙烤的舞台灯光，右边是见缝插针的北风，姜欢觉得又冷又热，很想快点逃离这里。
　　就在这时，姜欢无意间向右边偏头，透过礼堂侧门的玻璃，看到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这是高一开学以来第一场全年级大活动，姜欢现在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打肿脸充胖子，觉得自己能胜任合唱比赛的钢琴伴奏。其实考级只考到五级，其实学琴只学到小学，其实平时一时兴起练琴也只会瞎弹几首流行歌，但在班主任武老师问起“咱们班谁想当这次合唱比赛的钢伴？”，姜欢还是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手。开学以来一直存在感甚微的她，这次想试试成为大家的焦点。
　　然后她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她一个人举起了手，此刻她确实成为了大家的焦点。
　　啊，又做了一件“不合群”的事啊。

　　智远中学既有初中部也有高中部，班里一半以上的同学是从初中部升上来的，而姜欢是通过中考从普通高中考到这所重点高中的。开学第一天，姜欢雀跃而兴奋地迈进这所曾被她偷偷写在纸条上藏进笔袋的梦校，信心爆棚地准备开启崭新的高中生活，甚至偷偷给自己定好“今天要交三个朋友”的目标，却发现，周围的同学们早已自觉形成三五成群的阵仗，熟络的气氛织成一张密实的网，把姜欢挡在外面。
　　他们聊出国读高中的共同好友，他们聊初中班主任生了孩子，他们聊暑假一起去旅游的趣闻，他们聊姜欢完全无法参与的，又那么那么有趣的种种。
　　姜欢低着头，用双手绞着书包带，明白了原来“考上重点高中”这件事并不是什么happy ending，只是另一段艰难旅程的开始罢了。

　　而此时正在台侧候场的姜欢，感觉自己在这段艰难旅程途中，遇到了一个有点难打的怪。
　　礼服裙子很薄，姜欢双手冰凉，手里拿的装着琴谱的夹子也冰凉。同样也在候场的同学们不时发出些兴奋的骚动，姜欢觉得自己该跟谁搭几句话，小小环顾一下四周发现相熟的同学都不在附近，于是继续低下头看向自己冰凉的手。
　　舞台上传来主持人的报幕声，第一个表演的是三班……然后是八班……五班……二班……下一个就是七班了。
　　“下面有请高一七班带来合唱曲目，《在灿烂阳光下》。”
　　来了，来了，姜欢拎起裙子迈开上台的步子，脑子里随意冒出些不相干的念头——上场的台阶有点矮是不是为了方便穿裙子的演出人员，我是不是走得有点快我后面的同学们跟上了吗，刚才给我们班报幕的那个主持人声音好好听啊。
　　想到这里，左肩被一股力道轻轻带过，西装的质感微微蹭过姜欢的肩膀，她甚至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感知到了布料上一条条横平竖直的纹理。姜欢匆匆抬起头，一双眼睛像启明星般略过她的视野。
　　走到钢琴旁，坐下，打开夹子放在谱架上，深呼吸，把双手放在琴键上方。
　　啪。
　　眼前的文件夹可能是刚才被姜欢攥得太紧，像捕鼠夹一样啪地合上，夹住了姜欢仅剩的镇定。
　　她下意识地抬头，想像谁投去求助的眼神，可此时七班的其他同学们都已在舞台上按照之前排的队列站好，指挥林以蓝已经抬起自己的双臂做好了随时开始的准备，只等姜欢的琴声响起。

　　舞台灯光有点晃眼，姜欢不合时宜地走神了。此情此景，和十年前第一次登台弹琴好像啊。也是晃眼的舞台光，也是冰冷的琴键，也是慌乱的自己。
　　五岁的小姜欢冒着冷汗弹起了滚瓜烂熟的《玛丽与小熊跳舞》，却在第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发现自己弹高了一个八度。电光火石间，关于“重头开始弹”和“若无其事继续下去”的辩论在脑内展开了百十来个回合，手指自动走到了第五小节，来不及重头弹了。
　　于是，小姜欢就坚持着用高八度的音调完成了演出，玛丽和小熊都跳得很艰难，正在鞠躬下场的姜欢想，要是能和他俩一起抱头痛哭一下子就好了。

　　嗒，嗒，斜后方轻轻的脚步声打断了姜欢不合时宜的忆往昔环节。
　　是他。是那对启明星的主人。
　　他从后台走到台上，停在姜欢的左边。姜欢回头仰视他，舞台光从他的身后倾泻而下，为他勾勒出一圈闪闪发光的轮廓。姜欢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这道光究竟是不是就来自他本身。
　　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从星星变成了月亮。他抬手帮姜欢把夹子重新打开，安置在谱架上，发现一旦松手夹子又会回弹，于是又把手放回了夹子的左下角。
　　“弹吧。”他说。

　　从台上的同学和台下的观众都没有发出什么骚动声来看，其实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但后来的姜欢每每想起这个片段，都要认认真真地在心里把每个细节展开、抚平、仔细端详。
　　故事的开始通常都是猝不及防，却被岁月不断装点粉饰，成为记忆那头瓦数极高的光源。
　　是的，姜欢的少女心事，由此翻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而彼时，姜欢甚至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有跟他说过哪怕一句话，心动的依据不过就是一双眼睛和一句“弹吧”，或许还有报幕时清亮的嗓音和擦过自己肩膀的西装纹理，刺眼的灯光和调皮的谱夹也算得上是帮凶。
　　世上所有的惊鸿一瞥，大抵都如此。

　　合唱比赛结束了，姜欢所在的班级得了个不咸不淡的二等奖，大家都重新回归了不咸不淡的生活，只有姜欢，合唱比赛在脑海里无限次地回荡。
　　不仅因为碰到了那个人，也因为这是开学几个月以来唯一值得反复回味的大事件，是成绩不突出、朋友没几个的姜欢难得引人注目的时刻。
　　合唱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放学，姜欢背起书包正要走，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的林以蓝回头道：“姜欢，一起走吧！”
　　人和人之间，真是好神奇啊。
　　姜欢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注意到了林以蓝，她爱说话也爱笑，又大方又自信，在刚结束的合唱比赛上就是她担任了姜欢他们班的指挥。无论对待男生还是女生都很爽朗，是从智远初中部直升上来的体育特长生，初中老朋友、高中新朋友和体育队的队友们组成了她庞大的朋友群，让姜欢好生羡慕。开学伊始，林以蓝就迅速在七班找到了几个稳定好友，几个人每天一起下楼上操、一起去食堂吃饭、放学一起走出校园，是青春剧里都有的那种张扬恣意的小小团体。
　　智远中学有两道校门，一道门和二道门之间还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正常步行大概要走五到十分钟，所以放学后和关系好的同学一起走出校门变成了大家约定俗成的固定环节。
　　姜欢一般都是自己走，如果有哪个同学拉着她一起走她也不会拒绝，虽然有时不知道路上该聊点什么有点尴尬。
　　也有过那么一两次，放学后姜欢和林以蓝说一会儿可以一起走，可是等姜欢去了洗手间回来，他们和他们的书包已经一起消失了。没了他们几个的教室空空荡荡，分外安静。
　　所以姜欢就不再尝试了。虽然她也想成为青春剧里的“主角团”成员，但那间空荡荡的教室总是在她眼前浮现。
　　直到今天，林以蓝主动说出的这句，一起走吧。

　　虽然心情有那么一点怪，但姜欢还是很开心听到这句话，于是紧赶几步走到班门口，被林以蓝一把挽住。“走吧！许宁、王美丞，走啦！”
　　姜欢和这两个男生的交流不算太多，但是她和许宁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和谁也没说过——
　　开学前军训的时候，七班分成前面男生两排、后面女生两排列队，教官经常让男生向后转与女生队伍相对，自己站在中间和大家讲话。每次的教官讲话环节，姜欢都能感到来自对面左前方的一道视线。
　　刚开始姜欢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每次她朝着视线方向望去，都只能看到那个方向几个男生如出一辙的空洞发呆的表情。直到有一次，终于姜欢抓了个现行。那个男生个子挺高，皮肤偏黑，棱角在男生里算是柔和，但眼睛非常有神。男生发现了姜欢的注视，仓皇看向别处，又像下定决定似的移回了眼神。
　　于是在剩下几天的军训中，姜欢一直和他玩着对视游戏，教官的讲话声越飘越远，连身边的同学们都越来越模糊。但两个人又都保持了一种奇怪的默契，谁都没有在休息间隙走到对方的面前问一句，“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所以姜欢直到军训回来，开学第一天大家轮流到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姜欢才知道他叫许宁。
　　姜欢本以为有着坚定眼神的许宁是个强势的人，开学后却发现他还挺腼腆，和别人沟通时一般都是别人主动发起话题。很巧，姜欢在大部分的社交场景中也是这种人，所以军训都过去三个多月了，姜欢还没和许宁混熟。
　　但是林以蓝却迅速和许宁混熟了，熟到姜欢一度以为他俩成了一对，甚至怀疑过军训时的小小游戏是不是自己的想象。

　　但现在，和林以蓝手挽手走在放学的路上，一回头又对上了许宁的眼神，姜欢一秒穿越回了那些穿着迷彩服度过的热得发腻的日子。是真的，许宁眼睛里的炙热，是真的。
　　走在许宁旁边的男生叫王美丞，挺好听的名字但是开学没多久就被大家统一叫成了“小美”，小美其人皮肤非常白，细金丝眼睛往鼻梁上一架，跟“美”确实还沾得上一点边。
　　小美坐在姜欢的后桌，日常问问作业、讲讲题的交流倒是挺多的，但姜欢总觉得从来没有和小美相熟过，他的内心好像有一个大圈套小圈的同心圆，大圈里住了很多人，但小圈里是谁没人知道，也可能只有他自己。

　　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同学、有喜欢的人、也被别人喜欢，姜欢的高中生活终于徐徐拉开大幕，她重新开始期待，重新开始相信未来承载着无限的可能。
　　毕竟十五岁，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也许偶尔陷入自我感觉良好的伤春悲秋，消沉的情绪总是来得很快去得更快，生活的底色依然明艳，依然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