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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我的春天 你的春天 别傻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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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10日
那天,我以为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在这个新枝吐芽、新草初绿的季节,你的突然闯入、你的有意接近,你投来的目光、你与我分享的真挚,都让我觉得,这是我的春天。
别傻了,这是你的春天而已,你的,和我无关的,漫长而又痛苦的,春天。
新学期开学没几天,学校里的花枝们陆续抽了新芽,姜欢迎来了在智远中学的第一个春天。
春天,正是在数学课上犯困的季节。姜欢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如是想道。
为了防止自己真的睡着,姜欢翻了翻自己的位斗,试图找点能让自己清醒清醒的工具——除了各科课本、练习册,和大逆不道的手机,就只有一本语文王老师推荐的《千秋一寸心》了。
上次读到周汝昌周老讲王安石《桂枝香》,讲故国晚秋残阳里,讲往昔繁华与如今悲恨,读来不觉嗟叹。下一篇品的是张耒的《风流子》,同为秋日词作,姜欢却莫名在这早春时节,适时品出了字里行间的春意——“玉容知安否?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词从单面起,却落至“两处悠悠”,怀人者与被怀者,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成双成对吧。
思量至此,姜欢又叹了口气。
“三角函数呢也并不难,只要稍微长点心,以你们的脑瓜都能做出来的……”
“报告。”一节数学课快到尾声,一声敲门打断了程老师的结语。
“程老师,年级组长说找一下姜欢。”
姜欢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惊,抬起了头,腿上放的书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还是封面朝上。
敲门进来的人……还是沈星。
姜欢的心脏正在无声尖叫。
程老师敲了敲黑板最左边写的课表:“姜欢,下节课才是语文呢,你是不是太着急了点儿?”
姜欢尴尬得脸发烫,坐在斜后方两排的许宁站起来捡起书塞给了姜欢,姜欢一边把书胡乱塞回位斗,一边心虚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星的目光。
我的老天爷,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节课就算困死也不会翻开这本书。姜欢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低着头跟沈星一起走出了教室。
说低头可能还不够准确,如果人的脖子能弯折180度,姜欢一定会把自己的脑袋藏进胸腔里。
“这边,咱们去年级组长的办公室,她让我跟你说下个月有一次爱国主义教育活动,要去外地,每个班去两个人,各班团支书一起开个会商量一下都谁去。”沈星挺自来熟,一股脑地说着,“哦对了,我叫……”
“沈星。”
“啊对。啊?你怎么知道我的?”
姜欢没有回答。片刻沉默,却并不尴尬。因为姜欢正抓紧这一点点留白时间,暗自欢喜。
“……说到哪了?”
“……爱国主义?”
“哦对,听说要去红县,去两天一夜。“
去外地?和沈星?两天?一夜?姜欢差点被这些好消息砸昏了头,虽然现在各班人选都没定,但她的脑海中难以自制地浮现了和沈星一起出游的画面。
我这是撞了什么大运啊。
作为两个班的团支书,姜欢和沈星最后都出现在了爱国主义教育活动的名单中,姜欢班上的另一位伙伴是何以蓝,这也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姜欢并不是一个能够很轻易地融入陌生环境中的人,但何以蓝显然有这种能力,所以能和她搭个伴,不至于总是一个人行动,她还挺开心的。
一辆大巴车载着每个班的代表驶离了学校,也载着姜欢心里扑通扑通的雀跃一路飞驰。姜欢坐在林以蓝旁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注意力却始终停留在前面一排椅背上冒出的半颗刺儿头——她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哎?蓝蓝,我突然想起来,咱俩还没结成组呢,是不是要求四个人一组来着?”姜欢得承认,这句话说得又突兀又做作,而且音量远远超出了两人的聊天场。
但是一秒后这些都不重要了——前排的沈星如愿回了头。“我们也还没有结组呢,”沈星指着身边坐着的同学,“我们班的,杨新,要不就咱们四个一组吧?”
大巴又驶出了几十公里,姜欢还在暗自窃喜,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上次我数学就没考好……哎?你笑啥啊!你是不是嘲笑我啊!”何以蓝嗔怪道。
“啊?我怎么会呢,我是开心,我心情好,出去玩高兴。”
大巴行至休息站,窗外新芽吐芳、一派春意,何以蓝睡意正酣,姜欢走下大巴,在春光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一扭头,看到了和自己一样双手举过头顶、哈欠进程大约在80%的沈星。
姜欢的眼睛对上沈星的,俩人一起笑了。
日头渐高,两人之间,金色的阳光洋洋洒洒。
那时姜欢以为,这是一段关系的起点线,金光闪闪的、璀璨夺目的,始于春天的起点线。
五分钟后,姜欢坐在夹竹桃树下的长椅上刷着手机,有一搭无一搭地阅读着群里发的本次外出的日程安排,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包装袋声音伴随着脚步而来。
是沈星。
他手里拿着一根奶油双棒冰棍,正在撕开包装。
“哪买的冰棍啊?我也想买一根去。”其实也没那么想吃,天还怪冷的呢。
“老远了,在这个休息站的斜对角,”沈星指了一下,“你现在去估计是来不及了。”
姜欢本意就是搭话而已,于是就低头继续玩手机了。沈星想了想,将奶油双棒从中间掰开,把一半递给了姜欢。
“呐。”递来的还是大的那半。
两人坐在长椅的两端吃起了冰棍,姜欢悄悄向沈星的方向挪了挪。“春游,简直就是春游。”
“哪门子春游要求每天写心得啊,回去可是我收,我可不会开后门哦。”沈星笑道。
“ ‘3月2日,天气晴,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好累,但是吃到了今年第一根冰棍,哦不对,是半根。但是挺好吃的。’我写完喽,交作业。”
“太简短了,仔细写写冰棍什么味儿的,谁买的。”
姜欢笑着,仰头看向蓝天。
红县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当然对于一次爱国主题教育活动,也不会对“好玩”抱有什么期待。很多年后,当姜欢翻看起第一个智能手机里保存着的那些像素堪忧的照片,关于红县的记忆中有很多个防空洞、很多个纪念馆,和春天常见的轻微扬沙天,以及她与沈星的第一张合影。
在纪念馆门前的一座革命雕塑前,四人小组留下了一张合影。照片里,沈星模仿着雕塑上一位革命前辈的坚毅表情和动作,身边一左一右是姜欢跟何以蓝,都被他逗笑了,侧目于他;只有杨新在一旁老实巴交地看着镜头微笑,好好照了个相。
很生动的一张照片呢。
当晚,大家下榻招待所,姜欢跟何以蓝一屋。沈星邀请朋友们一起去他和杨新的房间打牌,何以蓝想先回屋换个衣服,姜欢就和几个同学一起先进了沈星的房间。
当然,姜欢是有点不自在的,这还是第一次走进男生的房间,虽然他们只住一晚,但还是有种侵入他人空间的紧张感。
但还好,坐在自己床上的沈星拍了拍自己对面杨新的床。杨新拎来两把椅子放在两张床中间,一张自己坐,一张打牌用。
两局争上游打完,姜欢感觉自己满头大汗,倒不是因为牌局——两局倒是都没赢——而是自己膝盖前那对膝盖,偶尔隔着两层校服裤子传来温度,姜欢觉得自己甚至听到了两对半月板轻轻碰撞发出的清脆叮咚,就像一阵微风摇响心里的风铃。
这时换完衣服的何以蓝敲门,杨新开门,沈星看向门的方向,指了指自己的床边:“给你留着位置呢,快来加入战斗!”
于是何以蓝坐在了沈星旁边。
如果有人能以上帝视角俯视四人的位置,肯定能觉察出点什么吧?可惜姜欢没有抽身俯视的超能力,膝盖间的叮咚盖过了身边的空白,盖过了何以蓝的笑声,盖过了沈星眼神的方向,盖过了她内心深处那隐隐作响的不安。
一个多月后,当新草染浓绿,当杨絮柳絮都归于沉静,当该发芽的一众植物都发芽完毕,姜欢心里的不安终于抽条长高。
那是放学后一个安静的下午,姜欢一边等爸爸顺路来接,一边独自留在班里写作业,正为一道数学大题抠脑壳,沈星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小摆件。
沈星往姜欢的座位走着,边走边微微举起了小摆件。姜欢看清了,是一个铁丝扭成的拉小提琴的少女,很好看。
姜欢差点就要张口说谢谢了。但是沈星先开口了。
“何以蓝的座位在哪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