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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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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伤口处能够听到心跳。也许是爆裂的血管将脉搏的震动传递到那里,糸师凛此刻就从背后,曾经生长有眼睛的地方听到了剧烈的、他自己前胸传导而去的“砰、砰”声。
心跳声大到一定程度,也称得上是震耳欲聋。
来不及刹车的其他怪物撞上那条被分割的空间,直接变成了烧干的灰烬,黑压压地碎片般扬起。它竟然是对待怪物、或者说咒灵也起效的吗。
但这个类似结界一样的东西却决不在穿和服的男人的预想范围之中,挣动的糸师凛能看到他的贪婪在瞬息变换成惊恐和警惕,最后反应了一下,竟然不管不顾,撒腿就跑。
倒下的怪物像山一样把糸师凛埋在下头。
明明更多时候都无法触碰到,偏偏现在完全挤压走了空气,像那种恶心的、软啪啪的、会流出粘稠胶状体的史莱姆,把他完整地跟其他可触碰的一切隔离开。
在缺氧的窒息感来临以前,糸师凛能听到有什么跟着心脏起搏的声音,轻轻地断裂开。像隔着塑料的包装袋把里面封装的小饼干一点点掰碎。不,还要更脆、更轻易一些,像是海苔,薄薄的,很简单就能折断、发出好听的声响。
糸师凛的肋骨、脊椎、手臂、大腿,对咒灵来说,就是这样子的东西吧。
他的头骨还算□□,直至此刻都还好心留下一点令糸师凛的大脑产生迤逦幻觉的空间。他甚至只看到了一眼自己的脸——不,这张脸是糸师冴的。眼前就全被五彩的色块填得满涨,甚至没能看到走马灯。
突然,糸师凛背上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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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黑短发的女生,还是扎着马尾的白色长发女生,都在同一刻忽然噤声。天边像有呼啸而过的黑色的云,化作卷起的细丝,纷纷扬扬地往同一个地方去。她们不约而同望向那些黑线去往的方向,原本脸上的笑容也收拢起来,年轻的面庞上神色略微凝重。
本来倒是也没想藏,但她们的确有种不谙世事的张扬在,这让她们的心情总是被暴露得异常快。
“该走了,美美子。”
“嗯。”
她们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安优,像是忽然间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嗜杀的念头也好交流的欲望也好,都从她们身上消退得干干净净。她们忧心忡忡地跑过去,安优则留在原地。
怪物们似乎就是那天空中源源不断流星般闪过的黑影的根源,满大街横行霸道的它们在一瞬间被全数杀死,集中到了——应当就是它们飞往的位置吧。
那里发生了什么?
对战局的发展并没有太大兴趣的安优很快收回视线。
她身上零散地遍布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伤口,但在检查这些皮外伤的同时,她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脑后早就无恙。始终不敢碰触怕伤口出现异变的位置,开始以为不疼是麻木,但如今才发现已经是浑然无事的状态。
仔细想来,那处天桥下躺着那么多昏迷中的人,尽管同她一样身上衣服破烂、沾满血渍的不占少数,但的确没有缺胳膊少腿或脑袋上绑着绷带的人。
所以,她已经接受过了医治,还是相当不得了的、神奇的医治。
这就是能够杀死怪物的人吗。
安优略有恍惚地想。身上的健全让她从紧绷的心情中半数解脱出来,而另有半数,需要等她想办法确认糸师凛的安危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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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绝对违反《咒术守则》的吧,禅院家的一群垃圾。”
糸师凛在陷入无际的白雪前,听到有人愤恨地说。
说起来为什么是白雪呢?总以为人之死后会坠入到黑暗中去,而一切又都发生得太快,比之此前眼睛在他身上蚕食他的生命力,这次的击打几乎没有给他任何缓和与准备的余地。
他就是脑子转得再快,也无法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思虑清自己15年完整的人生,即便它看起来是那样的贫瘠,因专注而变得色泽单一。
可这次的雪原又是那样的广袤,比先前站在荒园之中更甚,糸师凛低头,自己穿着运动服、围着围巾,不够温暖的装束,在这片雪原中竟然好像也已经足够了。
他看不见前面有什么,一望无垠的白刺痛着眼睛。天一会儿黑一会儿亮,风不完全刮向他,雪也不是每片都会落到他的头顶,它们平等且无谓地在地面越积越厚、越积越厚。
突然,他脚下一空。厚重的雪下竟有一个巨大的坑洞,糸师凛摔了进去。
“醒了?”
一清醒就被袅绕的烟呛了一口,加上还未从直面死亡的恐怖余韵里脱出,糸师凛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边咳嗽,他一边心有余悸地抓住胸口。胸腔完整,脊椎能弯,先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巨大的噩梦,只不过他作为主角身临其境了罢了。
但这怎么可能,他不至于怀疑自己的记忆。
先前出声的女性正斜倚在纯白色的医疗柜边,穿着白大褂,双眼下一圈浓重的青灰。她双眼半眯、发丝凌乱地披落在肩头,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整个人疲态且慵懒。
患者清醒也没办法阻止她抽烟,糸师凛发现这间房间里连窗都没开。许久没有做过清洁的窗户上斑斑驳驳地覆着各种灰尘的积渍,冲散能将人吸食的浓重的夜色。
“是你救了我吗。”
女性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不错的运气呢。”
再晚一点被发现、被送过来,他就会彻底没办法医治。但他撑住了那口气,而且……家入硝子淡淡地看向他的躯干。刚对糸师凛进行医疗,她轻易就能看到他身体中咒力的流动。
糸师凛身上穿的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他原先的衣服应该已经彻底报废了,所以才被套了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病号服空空落落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谢谢……请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
纷乱的百鬼夜行早就在四个小时前的晚九点落下帷幕。
啊……结束了啊。结束了呢。
已经是圣诞节的凌晨一点了。
“安心吧。”将烟短暂地夹离嘴唇,家入硝子隔着烟雾道,“混乱结束了,所有的医治工作也都结束了,你还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有话和你说。”
糸师凛略有困惑。
他们当然是第一次见面,甚至未曾互通姓名。
“你看得到吧。”
糸师凛骤然明白接下来他们将围绕着展开的话题。
联想到当时那个穿着和服的,或许就是他昏迷前听到的声音里被唤作“禅院”的男人,同样只需要一眼就能够分辨出他看得见咒灵,便喉间微涩。
他开始回忆起安优对这些人隐隐的排斥,以及不断对他提及的对“危险”的告诫,眼睛微微地睁大。
事实上,他这次也的确是,差一点点就真的死去了。
“……那又怎么样?”他谨慎地回答道。他不想任人摆布,然而环视四周,门窗紧闭,丝毫没有留缝的密闭空间里,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任何的波动都如同蓄势待发的刀片。
他的精神被拨动得紧崩起来,他迅速意识到可能危机还没有过去——在这间他根本没有信心逃离的房间,他依旧可能被当成弃子。
家入硝子觉察到他的警惕,无声地换了个姿势,微微叹口气。
一支烟正好燃尽,她将火星掐灭在一边的烟灰缸,烟灰缸中已经盛满了烟灰和烟蒂。
“现在紧张会不会有点太迟了?”她把玩着从口袋里掏出的打火机,明灭的蓝色焰心一跳一跳,令纯红的火舌也染上了肃杀的意味,“但如果我想把你当我的傀儡用,我只要医你一半就行了。”
她搬过一边的椅子,毫无形象地往椅背上靠,双腿自然交叠。微微垂下头,就着打火机殷情的火光,她又为自己点了支烟。
“要让你当傀儡,我只需要让你的腿保持原样就行了。”她用平静而恐怖的语气说,“彻彻底底地被碾了个粉碎呢,送过来的时候。看你的肌肉量,你是搞运动的吧?”
“没有那条腿——”
她所指向的地方,跟随家入硝子的描述,糸师凛隐隐幻痛起来。仿佛他的腿再次经历了那般酷刑,而明明是他的腿,却让他完全无能为力。
痛楚和被电流袭击的刺痛、麻痒顺着腿骨攀爬上他的尾椎,令他应激地在病床上蜷起双腿,用双臂牢牢圈起。
“……”家入硝子的手在半空悬停,最终发现可能逗弄过头,这才慢慢地收回来。
“所以,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没兴趣对你做什么多余的事。”她说,“除非你是一具尸体。我对尸体还是有点研究兴趣的。”
在对他进行治疗的过程中,他身体中咒力的流通便已经在家入硝子眼中一览无余。
她毕竟是医生,作弊考出普通人的执业医师资格证那也是有效的资格证,对人的身体太了解了。
这个世界上就算是普通人,身体中也会多多少少怀有咒力,但那些咒力总是稀薄又混乱,无序地在身体各个部位游走,或随着不可控的负面情感散逸出体外,渐渐聚合凝结成咒灵。
而糸师凛。
糸师凛的咒力量和普通人又没什么区别,大脑解构和身体构造也并没有生得术式的存在,偏偏这些微弱的咒力汇聚在一起,挤压成小小的核,堆积在双眼,这才让糸师凛能够看到咒灵……
换句话说,明明是从未理解如何使用咒术的人,却不明缘由地操控了咒力……吗。还是说,有什么东西迫使着咒力堆积在了眼部?
如果是前者,某种程度而言也算是种天赋,相当没用的那种。如果是后者……
“不过说实话,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妙。”家入硝子吞云吐雾:“整天看到那种恶心的东西也很难受不是吗?等其他人来给你做个引导就结束了,回归到普通人生活前得先签一份保密协议,明早跟我去拿……”
“不要。”
家入硝子诧异地抬眸。
糸师凛意识到这种口吻可能会激怒对方——在他不知道对方的脾性和底气的情况下。
如果是面对安优,他想怎么做都可以,但在明确知道自己是从怎么样的绝境中被对方恢复成如今这般完好无损的样子,糸师凛自然也相信对方说到就能做到。
“——他们应该会直接把你的这段记忆抹除,之后你还是会回到属于你的日常生活中去,没有差别。”
安优当时身处阴影之中,对他说的话被翻上心头。他不得不缓和语气,直视面前的医师。
“请不要让我回归到什么都看不见的普通生活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