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玫瑰》耶是叶耶耶

3、第三章 佩布罗

　　佩布罗法官回身再看了一眼，准备在这最后一眼中，和他不甚亲密，却含有幽秘而难以言说秘密的、最后一位亲人做最后的道别。但很快，法官就发现了死者手中藤蔓结出一封薄薄的信。信被时间落下泛黄的印记，脆弱的纸张在医生手中颤抖，轻轻地一张一合地呼吸。但喷溅出来的血液并没有沾染她，玫瑰刺也温柔地避免将这位远方的客人扎出窟窿。她在血色的残阳和幽暗的黑褐色阴影上侧卧，避开花朵因绽放而投射的黄色暗区，纸面在昏暗的房间中泛着珍珠白的柔光，没有被其他的颜色牵扯一丝。
　　佩布罗法官走到医生身旁，轻轻摘下这封信。一封从远方送过来的信，孕育着这座城市的过去和今日不复存在的荣耀的灰烬。
　　佩布罗法官在希里尔·阿尔沃约医生的手中发现了一封写给安德雷娅的信，可怜的医生请求佩布罗法官在他死后将信交给这一个女人，如果信愿意在他死后出现。信封封面上当然什么也没有写，但信告知了法官他的使命。
　　佩布罗法官好像透过这张泛黄的脆弱纸张，摸到了一沓工工整整写满正反两面的十四页纸，摸到了昔日那些带着模糊图像的记忆，它们已经在堆砌起的狭小楼房街巷和悬挂起的昏黄路灯中被逐渐覆盖。当他指尖触碰到信封一角，就已经激动得气喘呼呼，他拿起信封，握在手里，就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带着这封信刚刚回来似的，就好像带着这封信花了很长的时间回来似的。佩布罗法官小心翼翼地把信折起来，将这一片昔日的灰烬放进胸前的口袋中，尽管极力克制，但凝神所带来的指尖颤抖，发红却如尸体一样灰色的面容，和嘴唇不控制的向左抽搐，让他的追思和激动表现得十分明显。
　　透过一片沉痛的迷雾，他才想起身旁还有警官和实习法医。佩布罗法官为他的失态歉意地微笑，“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封私信。”
　　法官的意思很明确：请不要记入档案，您也无需追究，这封信为何突然在死者手中出现。
　　警官和实习医生惊异于佩布罗法官的沉痛。因为他们和外界一向认为的相同—法官甚少在公众面前提起，甚至有意避开阿尔沃约这个高贵姓氏—他和这位百年家族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任执掌者关系不甚亲密。
　　“我知道他是一位圣人。我们对他的去世感到莫大的悲痛。”警官对自己之前道贺式的致意十分后悔，试图作出解释。实际上，将死人手中的黄玫瑰花摘下，并且拟做信封的人并不多，他们极力避免自己去深究，为什么法官会将一朵纤细残破，而和其它热烈绽放玫瑰相比显得丑陋花朵，像珍宝一样放入胸前的口袋。这朵细小的玫瑰花依偎在法官的胸口，黄色的花瓣微微摇摆。
　　警察和实习医生只能将佩布罗·阿尔沃约法官的行为视作一种他对阿尔沃约家族态度的表明。这种沉痛得有些虚假的表态行为，很快就让人们想起这个封尘已久的百年家族，回忆起它往昔的混乱和振荣，于是在府邸和街巷中，短暂地再一次把它推向闲言长语的浪尖，不过这一次，模糊的记忆和旷久的事物让加工出的流言蜚语也时过境迁。
　　此时，佩布罗法官几乎按耐不住想解决心中秘密的急迫心情，无视了的警官和实习法医发蓝的嘴唇和因为懊悔而低下的眉眼，在勉强耽搁几分钟、把细枝末节安排妥当后，他听任了好奇心的驱使。其实他内心知晓，这种好奇心背后还带有对城市往日时光的追思。那是对他青年时期的追思，是对这个城市没有被排出的废气弥漫，没有被海湾里密密麻麻的燃油机和马达发出的轰鸣声惊扰的时光的追思。
　　一上马车，他就迫不及待的又拿出了那封遗书。接着他命令车夫带他前往奴隶老区的一个偏僻地址。这个决定与他平日里的习惯迥然不同，以至于车夫不得不确认他是否听错了。事实上，地址很清楚，并且写下这个地址的人有充足的理由对它感到万分熟悉。法官反复的翻动着信封，沉浸在信中披露的那段持久而不堪回首的秘密往事之中。
　　这是一个炎热的傍晚，街边堆积的垃圾和粪水，加之从海湾远处排来的燃油气，使这个城市就像一个被判腐烂而死的天使在扑腾翅膀。
　　老奴隶区在四个世纪的岁月洪流中，除了凋谢的月桂树和夏日不断身高的温度，什么也没有发生。在这里，夏天，骤然提升的高温和扑面而来的热浪，像粗糙尖锐的粉尘，被狂风一吹，就从屋内的各个窟窿中钻进来。有时候，狂风会将房屋抛向空中，这些黑白混血的穷人们便在空中永远地拥抱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