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可怜 ...
-
“可怜人,”他对死者说,“总算结束了。”
他盖上毯子,恢复了那副故做谦逊的高傲模样。上个月,他才被授予“法制正义”勋章,在答谢词中,法官多次重申他的感激:在这个一派祥和而多元发展的社会,正义是大行其道的,这个勋章属于所有人。尽管圭纳内纳河上,一具具肿胀的尸体源源不断地漂过,军官们也奉命告诉河上的旅客,这是死于瘟疫—虽然他们的脑袋或其他什么地方或多或少地中了一枪;也尽管一座座古老的侯爵府几乎被淹没在不断增多的乞丐之中,街道的垃圾堆上到处都是婴儿和老鼠,但佩布罗法官手中的财富表明他发表的赞词无疑是中肯的。
法官的眼睛越来越模糊,腿脚也不复从前在种植园的灵活,但他的穿着依旧像当年西里尔·阿尔沃约医生让礼仪老师为他配的第一套那样考究:亚麻套装,怀表的金链挂在背心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半月形的金丝眼镜是片刻不离身的,这两样是他性格最忠实的象征。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衣服,使他在当下的社交场所中略有古怪,却也使岁月在他身上几乎没有流失。
但对于新事物他是感到越来越不安了,不同于西里尔·阿尔沃约医生的自我封闭,他更多的是蔑视和恐慌。衰退的记忆力,使法官随时随地通过左胸口袋里的薄牛皮笔记本来快速记录弥补,可最后混在一起的条条例例把纸页塞得满满当当,让人无从记起。他心里很清楚,他很少再出庭行使审判权,如今人们只在象征性的荣誉会议上请他前往,不过他认为这也是对他专业性的认可。更多的,人们会也在制定法律的时候征求他的意见。他常说“没有什么是不公正的。”,他认为从严格意义上说,所有的法律都是正义的,而带着血腥压迫的法律也是上帝选择的结果,“事实上,”他总在课堂上说,“你想靠法制改变点什么,难。”他从年轻时的热血青年变成了自己少时最厌恶的悲观天命论者,“我们的法律是一切人选择的结果,我们唯一所需要做的,就是帮人们减少伤害地接受。”
一切人,也就是保守党和前进党,都对此不以为然,保守党认为他基本是教会的忠实成员,前进党把他视作妥协和腐化的落后人道主义者,而新教会认为他无疑是一个秘密的天主教教徒,那些温和的评论家则认为,佩布罗法官不过是一个在漫无休止的残酷民族战争中,盘踞在自己财富洞穴的贵族罢了。他不被任何利益所接受,也坚定的拒绝所有被授予的政府职位。他认为,通过律师或法官职业谋求政治权力是不光彩的,但佩布罗法官也不敢绝对地表明,自己并没有沾染过这些事。总而言之,他不仅是年长而声望甚高的法官,也是背靠百年家族的贵族,然而他那缠绕在利益绳索的智慧之蛇,总会在谦逊如老山羊的外表下,不经意间暴露地吐露出蛇信,这使他没有得到应得的爱戴。
他对警官和实习法医明确要求,无需解剖验尸,脖子上的血洞和刀柄上的指纹,足以确定死者的死因是挥刀自刎。佩布罗法官对这些事了然于心,绝对难以是意外或谋杀,面对警官的犹疑,他温和地打断了他。
“请您留意,这是黄玫瑰花。”
“您说得对,我注意到了。”
实际上这是这个月第五起因爱情的不幸而自杀在黄玫瑰丛的可怜人,在多的数不清的因爱情自杀的事件中,没有一个不飘落这些黄色花瓣。
接着他继续用一位谦逊领导的说话口吻同警官交谈起来,命令他尽可能简化一切程序,来减少对这座被黄玫瑰包围的庄园的打扰。并要求警官对西里尔医生的死亡全面保密,因为遵照遗嘱,他的葬礼会秘密举行。佩布罗律师知道,西里尔·阿尔沃约医生,在等待审判而被天国接纳的灵魂,正飘荡在庄园,他是决不能忍受政界、军界、公共和私人团体、军乐队和艺术学校的乐队在安息主怀的丧曲中,使他的棺材淹入火热的叽里呱啦的叫卖声。他更不可能忍受报界的长枪短炮。但其实在黄玫瑰逐渐笼罩整个庄园的时候,他未来的死亡就被公之于众而毫无悬念了。相比于这黄色花朵背后的故事,人们对他葬礼的消息丝毫不感兴趣。
警官对佩布罗律师的要求没有异议,这位公务员一向是一个谦虚而务实的人,此次前来不过是例行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