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冬天,瞬间而至的暴风雪使混着污水的血块重重压上房屋,和总督区的石砌房屋不同,这里的房屋由褪色的朽木和新皮屋顶盖成腐化的木块发出吱吱的声音,像老鼠啃食骨肉般,夹杂着刺骨的冷意席卷一切。在每年的这2 5天内清扫着垂暮之人和行将入木的病人的生命。短暂的风雪过后,漫长的酷暑急速到来,融化的冰块使厕所里污水漫溢,把街道变为令人作呕的泥塘。
这片区域散发出的恶臭和寂静,曾在无数个不眠的清晨混着院中的黄玫瑰花香飘进阿尔沃约医生的卧室,而医生认为它就像昨日的一阵风一样转瞬即逝,和他的生活没有丝毫关联。在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间,他才改变这种想法。佩布罗法官和医生这一想法不谋而合,尽管他比任何其他人都要了解它,尽管他在这片泥潭中出生、生长,但经过悠长的35年光阴,他如今很少有机会像那个星期五那样肆无忌惮的回到这片喧嚣的奴隶老区。
马车在街道的泥泞中颠簸踏过西班牙人遗留下来的露天污水沟,一间间房屋建在木桩上,以免污水漫入小酒馆里,鼓乐声震耳欲聋,人声鼎沸的木板门外是一片不祥的寂静。
马车拐进了这座殖民城市的一条崎岖的十字路上。在一座没有门牌号的房子前停了下来。从外表上看,除了镶花边的窗帘和几盆开得极为艳丽的卡丽特花,其余并没有什么能把它和其他更为破败的房子区别开来。车夫扣了扣门环,几分钟后,大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门里昏暗处站着一个老妇人全身上下穿着丧服。这是一个黑白混血的女人,她身躯高大,肥肥胖胖,鼻子松软,披散头发,她的头发多得出奇,茂密的盖着两肩,胸脯,两膝,乌黑乌黑的泛着蓝光。佩布罗法官在他看向自己那一刻立刻就将她认了出来,她的眼睛仍然像黑樱桃那样无时不刻闪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愉快光芒,黑黑的两颊有许多皱纹,面孔也被松软的鼻子和长大的鼻孔弄坏了。但通过她的眼睛,从她内心却射出一种永不熄灭的、快乐的、刚强的光芒。
一阵寂静在惊异的法官和柔软的老妇人之间弥漫。她在等待法官从震惊中解脱时,向他伸出手表示问候,而他双手握住,但与其说是向彼此致意,倒不如说是两位老人相互扶持着进了屋子。安德雷娅的腰弯得几乎驼背,肥肥胖胖,可举动却像一只垂老的大猫似的,轻快,并且柔软得也像这个可爱的动物。客厅里的氛围让人仿佛置身于一片看不尽的树林中,到处都是鸟语花香,摆满了松果、三色魔力花、金嘴娓燕娇花等普通的花朵标本和其他罕见的花朵标本,茂盛的盆栽和升腾的熏烟将屋中挤得满满当当,厅中木地板上摆放着一丛盛开的黄玫瑰,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在的位置。佩布罗法官由此略带伤感的想起了上个世纪一个秋日的星期五,他踩着破洞麻鞋拨开沿海林地深处的大芭蕉叶,发现底下躲藏的食蚁兽温顺的向他仰头。
“法官,我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安德雷娅微笑,露出坚固的雪白牙齿,那是她做任何表情都会自发带来的微笑。
佩布罗法官瞬间感到自己的来意暴露无遗。他用心打量了安德雷娅一番,注意到她一身素孝,以及悲痛中的不卑不亢。和法官少时所见的安德雷亚一样,只不过那种永不熄灭的坚韧和温柔经过岁月在这位老妇人黝黑的眼珠折射得更为明显了。
于是他明白了 ,这次送信拜访早已注定是徒劳的,她比他知道的更多,比信里写的知道的更多。的确如此,他一直注视着她,她也一直陪伴着他,直到他死前几个小时,一如她一生都怀着谦卑的温柔和坚韧的包容陪伴着他一样。这种情感几乎和爱情无异,但在这两个世纪的时间里,在这座由众人监视和掌控的几乎毫无秘密的城市,竟然无人知晓。
今天早晨,一切都雾气未消时,他惊慌失措地敲开了她的门,带来一捧黄玫瑰,单薄的站在门前,站在盛开的卡丽特盆栽边。
安德雷亚蹒跚地把门打开,失眠使她早早清醒,衰老却让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凌晨的大门拉开。她认出站在空空荡荡巷子中央的西里尔·阿尔沃约。她高兴起来,露出微笑,因为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经将他从自己现实的生活中抹掉了,剩下的西里尔·阿尔诺约不过是一份存留已久,以至于习惯成血肉的情感而已,此时是第一次真切的看见他,看见他的样子从心中清晰地显现出来。可安德雷娅还没来得及熟稔的问上那句。“您近来还好?”并对他的到来表示感谢,他就颤抖而庄重的将帽子放到胸口的位置,让跨越一个世纪,并许久以来支撑并折磨他活下来的相思之苦一股脑儿迸发出来。
“安德雷娅”。他对他说。“我很抱歉,时隔半个世纪就是为了能再一次向您重申我对您永恒的忠诚和可怜的爱情。”
安德雷娅总是带着笑意的黑眼睛僵住了,她请他进门坐下。安德雷亚背倚在墙边,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笑着,眼里含的泪水。
两人都一声不响。他们心事重重,怅然若失。也许因为此时他们都在向过去的时间移动,想找回模糊记忆里的相处时光,又都怅然地发现彼此都只剩下了对对方的印象和感情,详细的事物却在时间洪流里一去不复返了。
过了好久,阿尔沃约说,“安德雷亚。”
“啊?”她抖擞了一下。“我仿佛在打瞌睡,做了一个梦似的。”她微笑着。
现在她已经意识到这是这个她爱着的懦弱男人的最后一次恳求,他祈求她怀着爱意帮助他分担这种垂死的痛苦,就像她也曾怀着同样的爱意帮他发现幸福。安德雷娅熟知西里尔·阿尔沃约的懦弱,也悉知这种残酷的垂死挣扎只能由两个人共同承受,就像他们一同承受了时光流逝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