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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你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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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晏见她眉间阴云,久久不语,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
云姝压下心底的不安,扯出一抹笑:“早听闻怀瑾哥治军有方,军中尽是精锐可以一敌百。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云姝,我答应你。不论将来出兵蜀地结果如何,萧家绝不会染指蜀地寸土。”
“你,你...”
惊喜,惶然与困惑在胸中翻涌,万千话凝结,到最后她只问得出一句,“为什么?”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听闻蜀地男儿各个英勇,宁死不从。想要占领,必先屠城。可那儿是你的家,我怎忍心再次令它涂炭?”
“可...”平息战乱,统一大业是他的追求不是么?
“待天下一统,你我亦可共治。”
“共治...?”
他究竟在说什么?云姝的心中震惊无以复加,虽说历史上不是没有女子御宇掌权之先例,可纵观千年,才出了那么几个,还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忍受着常人不能忍受的非议与谩骂,她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下一个。
“云姝,你的智计谋略不输男儿,我相信蜀地在你的带领之下会青出于蓝。”
.....
直到夜已深,萧晏起身准备与她告别,云姝依旧没有从方才的谈话中缓过神来。她北上求援,是做好了以利益交换筹码的准备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还未谈判,对方就甘愿亮出底牌,自降底线。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云姝将人送至门槛处,萧晏似想起什么,又提了一嘴,“对了,今夜我家之事...”他换了个语气,“云姝,想必你也听说过一些。”
云姝敛眉,确实。
北燕萧府的家事,并不是秘辛。萧晏长萧翊五岁,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当年萧将军与徐夫人本是少年夫妻,鹣鲽情深。恰逢徐夫人为周旋魏梁两家耗尽心神之际,府中一个丫鬟受魏家指使,趁虚而入爬上了萧将军的床,意图离间他夫妻二人。
徐夫人那时正怀着期盼已久的胎儿,闻讯后悲痛欲绝动了胎气。她虽拼死生下孩子,可却是个死胎。
不出两月萧翊降生,背叛之恨,丧女之痛,曾几度令徐夫人崩溃轻生。
但当时为了萧氏颜面,为了稳住大局,她只能对外公布萧翊是她刚降生的儿子,养在身边。
直到五年前,萧将军去世,萧晏正式接任少主之位。
那一日,是父亲的忌日,亦是萧翊的十五岁生辰。
灵堂之上,白幡翻涌。徐夫人长久压抑的恨意终在那一刻决堤。
萧翊还没从生母在他落地那日,便被徐夫人下令乱棍打死的真相中缓过来,只见他敬了十五年、爱了十五年,也曾偷偷渴望过一丝温情的“母亲”,正用看秽物的眼神剜着他。
灵堂里,父亲的牌位、兄长的侧影、满堂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全都旋转着化为深渊......
萧晏长叹一声,“父亲去后,我常在外奔波,即便回到蓟州也多半待在公署,对阿翊渐渐疏于管教,他性子便愈发乖戾,连学业也荒废了...其实阿翊很聪明,五岁便能背诵兵书,七岁已通晓策论,只是他的出身一直是母亲心中的痛...”
“总之,你日后便会明白了。云姝,日后你与他相处,望你念在他年少意气对他多几分包容。不过——”
他话音微顿,“我也不愿你因此受委屈,若他有过分之处,你尽管与我说。”
“嗯,我明白。”
“那就好。”萧晏笑了笑,眼中欣然。
“时候不早了云姝,今日你且安心歇息。最迟明日,我会召集心腹将士,推演出个具体的方案来。”
“怀瑾哥,你也早些休息。”
萧晏命下人在屋中添足了炭火,这才起身离去。他的贴身护卫长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给他递去大衣。萧晏转身,玄色衣袍很快隐没在帐外的夜色中。
云姝独坐案前,不知怎地,睡意全无。她干脆起身想去外头透透气。
北燕的深秋寒意彻骨,她不会穿戴那些繁复的北方厚裘,只得随手抓起一件外衫草草披上。
屋外值夜的侍从都已歇下,整座院落静得可怕,可廊下的灯火却通明如昼。因为萧晏吩咐过,说是怕她初来乍到,不习惯北方的长夜。
她推门去,院中冷刺的寒风扑面而来,不消片刻便刮得她的脸生疼。
云姝有点不习惯这种冷,像是浸透到骨子里的寒意。她正欲转身回房,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人重重摔倒在地。
她心中好奇,提起檐下的灯笼便推门而出。
只见寒夜月光下,一道身影伏在石阶前,浑身像没了活气。
云姝微蹲下身子,将烛火凑近去看,才发现那人玄色衣袍被暗红的血渍浸透,紧贴在皮开肉绽的背脊上。
正当她以为是哪位被惩处的奴仆走错地方时,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一只染血的手,铁钳般攥住她的脚踝。
云姝惊得倒退半步,灯笼掉在地上。光晕摇曳晃动,缓缓照清了那张脸。
“萧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面色灰败如纸,躺在月光底下像是已经断了气。云姝赶紧轻声地敲醒了院中守卫和丫鬟的门,以厚银拜托他们帮忙处理这突发的状况。
哪知,那些仆从们只是在廊檐下看了一下萧翊的侧脸,便齐齐下跪道:“姑娘,请莫要为难我们。”
“为难?此话从何说起?”
在云姝的再三逼问下,其中一人才惶然回答:“夫人已经下令过,不准府中任何人为二公子处理伤口...”
……
“那去请大公子来。”
话刚出口,底下的奴仆更加垂下头,似乎在斟酌,“夫人说...若是让少主知道,便要将二公子打死,丢去野外喂狗...”
云姝怔住,转身去看阶下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
看来,这种情况不止一次。
见众人对他避如蛇蝎,云姝心一横,亲自弯身将他手臂架在肩上往院内拖。男人身躯沉重,染血的衣裳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血痕。
“姑娘...万万不可啊!”
几位奴仆跟在身后,面面相觑,想阻止又怕萧翊真的出什么事。
一个名叫素娥的小丫头不忍心,终于上前搭了把手。云姝感激地看向她,两人费力将人抬上床。床上的人似乎被牵动伤口,疼得睁开眼。
萧翊的眼底淬着冷光。
烛火之下,他警惕地看着眼前之人。云姝的眼神快速扫过他的伤口,然后开口向身后的众人道:“我需要金疮药,剪刀和纱布。”
没有任何犹豫。
仿佛受了伤,得到治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姑娘,这...夫人若是知道了...”
云姝忽然怒道:“他是萧府的二公子,你们想见死不救么?”
仆从们惊得脸色煞白,云姝又安抚道:“你们只管将东西找来,夫人若是责怪下来,自有我担着。”
有了这话,那些人这才慌张地去取药,又临时烧了些水。
云姝蹲在床榻前,对他轻柔道:“你现在能动么,我要先清理你背部的伤口。”
不待他回答,云姝命人小心地翻过他的背。然后拿起剪刀,就着烛台的光,小心翼翼地剪开那早已与皮肉黏连在一起的衣料,有些黏得太紧了,撕下来时不免又扯到伤口。
“有点疼,你且忍忍。”
床上的人声音闷在枕头里,似乎在忍着剧痛。
约莫小半个时辰,云姝额头和鼻尖覆上了一层薄汗,素娥贴心地走近,递去手帕拭汗。走近了些,她无意间瞧见二公子的背部。
血肉模糊的伤痕纵横交错遍布着,有些已经发黑结痂,脓血混杂着凝固的血污,往外渗着血水。
最深处的那几道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素娥惊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撞到一旁的器物架。
反观从蜀地来的这位姑娘,素娥打心底里有些佩服她。只见她神情专注镇定,一点儿也不慌乱。似乎这种情况,她已经见过很多次。
血痂凝固在伤口上,云姝需得用些力去搓开,再用水洗尽,敷上金疮药。
她接过另一位丫鬟递来的温水湿布,小心处理。
屋内烛芯噼啪作响。
在无人看到的背面,萧翊额角豆大的汗珠滚落,药粉触及伤口后,其灼伤之痛更是难以比拟。
他肌肉紧绷着,脊背如一张拉满的弓,止不住颤抖。
云姝垂眸,手指拈着药勺继续专注地处理伤口,只是手下的动作轻了些。
等到后半夜,烛台中的蜡泪已经积了另一圈,她终于放下卷起的衣袖,开始收拾散落的药瓶。
随侍的奴仆各个倦色难掩,用手帕袖子捂住哈欠。
云姝觉得抱歉,便吩咐他们下去休息。
临走前,她出言解释,“二公子一身染血留宿在我房中,我出于医者之心,无法见死不救。今夜之事.....”
一位年长的嬷嬷立即会意,垂手道:“姑娘放心,奴才们定不会乱说。”
“多谢。”
想必他们也不会说出去,横生事端。众人散去后,云姝望了一眼床榻上那人的面容,随即轻手轻脚地也走出去。
推开门那一瞬,寒风猝然涌入,云姝被冷猝不及防,鼻头被冻红了一块儿。
随着门扉“吱呀”一声合上,床上的人眼皮也动了动。
夜,悄然流逝。
云姝裹紧衣物坐在庭院前的门槛上,抬眸望向斜挂枝头的寒月。
蜀地的月亮,此时此刻是否如北燕一般圆?
不知过了多久,她倚靠的门扉开出一道细缝。云姝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一双手臂,从后面牢牢地接住她。
云姝登时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她理好衣物,站起神来与萧翊拉开一段距离,“二公子醒了,身体可还有不适?”
萧翊盯着她,缓缓摇头。
“那就好。”她声音清浅,带着几丝寒夜的倦意,“这几日伤口切忌沾水,否则感染加重,恐伤及根本...”
她转身欲回房,身后却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为什么救我?”
在这个家中,没人敢救他。
就连祖母...有时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你又为什么倒在我的院门口?”云姝脚步顿住,反问道。
细细想来,云姝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劲。
果然,借着月光她看见萧翊神情古怪,眼眸中仿佛有怪异的光一闪而过。
而后他嘲弄地笑:“你的院门口?谢小姐,你还没嫁给我大哥就已经以主人的身份自居了?”
云姝皱着眉。
他是在转移话题?
萧翊向前一步,整个人透着阴郁和冰冷,“你真的以为,你能如愿嫁给我大哥,做这萧府的女主人?”
“你了解他多少?”
“二公子,”云姝往后退了退,眼中薄怒,忍无可忍道:“我与你大哥的事情如何,就不劳烦你操心了。既然你醒了,就请立即离开。”
“真是愚蠢!”萧翊撂下这话,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廊下月色清冷,萧翊强忍着背上的伤痛快步穿行。一合上院门后,萧翊便冷冷地向身后厉道:“什么人?!”
只见一个长身守卫从一旁的墙角中讪讪地露出头来,“二...二公子?”寒风中,守卫慌忙垂首向他行礼。
萧翊看清了那侍卫的脸,回头看了看院门口的残灯,对着守卫道:“回去告诉她,屋中没有她想要找的东西。”
“不过,”他眼眸黑了几分,心中恨透了被掌控和被监视的感觉。可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头也不回地将身影渐渐没入凌晨的冷雾中,直至消失不见。
“是...”身后的侍卫跪了一会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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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姝回房,发现榻上被萧翊躺过沾血的袍子已经被换下,烦躁的心情有所缓解。可下一秒,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借着月光,她细细地打量着房间内的一切。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
在她为了避嫌坐在外头屋檐下时,萧翊搜过这里?
她初来蜀地,有什么东西是萧翊想要的?亦或者说,是有人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躺在床上,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望向床顶,难以入眠。
她不得不承认,萧翊的话语如同一根细刺,给她带来了困扰。
方才萧翊看似充满敌意的话,仔细想来不像是轻视,更像是提醒。指使他的会是谁?萧翊又为何乖乖听话?
是徐夫人......还是萧晏?
想到此处,云姝不禁有些背脊发凉。
她真的可以如此信任萧晏么,对于萧晏,她到底了解多少?
说起来,加上一年前置厝游船上那匆匆一瞥,他们只见过四次。
初见时是在丽州,他于动乱中闯入云姝的视线,那眸子在黑夜中好似北地风雪般,充满着纯净与锐气,又亮得惊人。
云姝活了十几年,见过许多双眼睛:
弟弟谢琅的眼里,是未经世事的纯粹稚嫩;
父亲谢蕴的眼里,是历经风霜的沉稳;
堂弟谢桡的眼中,是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傲气,却如无根浮萍,轻狂易折;
而叔父谢晋的眼神里,则浸透着对权欲的贪婪与算计。
而那时,“今夜姑娘为我所累,我一定负责。”他将一枚触手温凉的白玉哨子塞入云姝手中,“以此为信,日后若遇难处,可来北燕寻我。”
那一夜格外漫长,直到天光微熹,他们也不曾互通姓名。
可那双眼睛,她记了很久。
天亮后,萧晏将她送至安全的驿站,然后转身投入渐散的晨雾中。
那时,她没想象到,他们能这么快再见。
原来,他是父亲为她选中的联姻对象。
那个时候,萧晏年少成名,战功赫赫。他的名字在边境线上便是一面旌旗、无人不晓,无人不敬。
天知道那时候的云姝有多高兴!
可随之而来的西南战事,却打破了她一切的美梦。父亲决定联合公孙袭抗击北燕,置厝一战,公孙袭在父亲的暗中帮助下重挫了北燕萧家军...
当萧晏冒死潜入置厝主城想要当面质问父亲时,却看到了她与公孙玥共同游船...一切,不言而喻。
这样的背叛,萧晏当真有气度既往不咎?云姝越想越觉得心慌,辗转反侧。直至天光微亮,她才勉强阖上眼皮,陷入浅眠。
朦胧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看见萧晏亲率铁骑南下,势如破竹。
不到三日,葛威被斩于马下,刘显失踪,公孙袭的军队节节败退。可就在母亲和幼弟欣喜地迎出城门时,却见她的叔父谢晋带着亲信拦在军前,厉声喝道:“西南十四州乃我谢氏根基,岂能拱手让人?”
下一秒,她看见萧晏缓缓举起手中长刀,笑得阴冷。
“不!”
云姝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划过,然后鲜血从谢晋的脖颈上喷溅而出,萧晏的脸被血珠浸地可怖。
他坐在马上,杀红了眼,举着尚在滴血的长剑对着手底下的士兵命令:“血洗蓉城,一个不留!”
母亲温柔的笑脸凝固在血光中,幼弟谢琅倒在血泊里,一双圆溜溜地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恨道:“阿姊…你为何要引狼入室?”
倏地,云姝猛地惊醒,她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浸透衣衫。
还好,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