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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求兵。 ...

  •   天,彻底黑了,蓟州城亮起万家灯火。

      迷迷糊糊中,谢云姝感觉自己被灯火包围着。

      这光,真暖和啊。
      像极了嘉州的家中,父王书房里那盏常亮的夜灯……

      “父王,母亲...”

      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景象寸寸碎裂。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取代了北燕街巷的清冷空气。

      远处传来士兵的阵阵凄厉哭嚎,云姝抬眼望去,蜀中如今已成人间炼狱。

      正在这时,一名亲卫踉跄着狂奔而来。

      “女姬——!大事不好!!”

      “绥远侯…绥远侯谢晋已带着一众宗亲,将少主和夫人围在了正殿!他们口口声声说少主年幼,不堪重任,要…要即刻废立,另立新主!”

      “王夫人,主公罹难,蜀中不可一日无主!还请您速速交出玉玺,由我父侯与众位叔伯共商大计。”

      王氏面色惨白,嘴唇颤抖:“你…你们…主公尸骨未寒,你们不思退敌之策,不念同族之情,反倒对自家骨肉操戈相逼...”

      “你们怎敢如此?”

      ......

      “不,不要...”

      “姑娘出了好多汗...”耳边似有人在焦急私语。谢云姝浑身动弹不得,似乎被梦魇深深扼住。

      她看到夜晚灵堂,白幡在穿堂风中无力摇曳。

      父王的尸身暂厝中央,香火微弱,暮色四合下更添几分凄惶。

      谢云姝一身重孝,跪在蒲团上。继母王氏却突然攥住她的手,“跟我来。”

      她声音压得极低,拖着谢云姝往侧面退去。

      有些破败的书房里,王氏转动砚台,从暗格深处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方匣。

      “拿着。”她把方匣塞进谢云姝怀里,“这是你父王的玉玺。你拿着它去找北燕,请萧少主发兵。”

      谢云姝猛然后退,将玉玺往回推:“母亲,您这是何意?”

      王氏:“我了解谢晋,他不会善罢甘休。”

      这时,外头忽然火光冲天。下一秒,厚重的殿门被几名带刀亲卫狠狠踹开,谢晋父子身穿甲胄闯入殿中。

      “给我搜!一寸也不许放过!”

      谢晋竟敢擅闯灵堂,硬夺玉玺?

      火把的烟味搅动着,王氏扣住谢云姝的肩膀,“我已经派人去通知李副将,他会在北门接应你,快走!”

      云姝眼眶微红,“我走了,您和云安怎么办?”

      继母王氏十五岁伴随先夫人身侧,随着主公东征西战。先夫人生下云姝之后,身体久病不起,三年不到就撒手而去。

      主公可怜女儿无依,便娶她作续弦。十几年来,她视云姝如己出,呵护备至。是以她和主公的儿子降生后,谢云姝也将他视作亲弟弟一般。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从未有过怨隙。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兵刃撞击声、急促的脚步声、叫嚣声交织成一片,越来越近。

      火光映在王氏脸上,那双素来温柔的眼睛此刻却无比地冷静。

      “袖袖放心,只要谢晋没拿到玉玺,我和云安就不会有事。待你走后,我会与卫期将军退守蓉城,蓉城城防坚固,我们撑上半月不成问题。”

      谢云姝摇头,她知道母亲在骗她。谢晋有备而来,蓉城根本守不住...

      “袖袖,听话!”

      王氏眼神决绝,字字如铁,“蜀中大业,决不能交给谢晋这样的人。玉玺是正统所在,玉玺在,大义就在,复国的希望就在。”

      她抬手,用颤抖的指腹擦去谢云姝脸上的泪,“云姝,不管怎样你一定要活下去,听明白了吗?”

      “母亲…”

      “快走。”王氏松开手,推了她一把,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谢云安,“云安跟我来,我们去引开他们的注意。”

      谢云安猛地扑过来抱住谢云姝的腿:“阿姐,我要跟阿姐走!”

      王氏一把将儿子扯回来,捂住他的嘴。谢云安拼命挣扎,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王氏狠狠推了谢云姝一把,压低声音,“走!从后窗翻出去,绕过柴房就是北门,记住,我们会等你半个月!”
      .......

      夜风割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可那些画面却越来越近——父王轰然倒下的身影,母亲决绝的眼神,幼弟迷茫的哭喊……还有嘉州城冲天的火光与百姓绝望的哭嚎……

      所有的一切扭曲、交织,化作最深的梦魇,将她紧紧缠绕。

      挣不脱。
      喘不过气。

      “母亲……不要……!”
      云姝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昏暗,不是火光,不是战场,只是静悄悄的夜。

      屋内,一缕清雅中带着微苦药香的熏烟袅袅升起。她怔怔地望着帐顶,许久。

      而后,房门被打开,像是有人在远处走动,又像是近在咫尺的低语。

      她缓缓坐起身来,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中衣,衣衽样式虽与蜀地不同,倒也不奇怪。

      “醒了,姑娘醒了!”

      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模样伶俐的小丫鬟见状面露惊喜,转身就朝外间轻快地跑去,“快去禀报老夫人、夫人,姑娘醒过来了!”

      记忆渐渐回笼,她记得那日在城门口等到了萧府派来的马车。

      一上马车她便因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直至此刻。
      她有些不安,如今是何时了?

      须臾之后,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数道身影一齐走了进来。

      云姝暗暗吸了口气。

      一年前置厝一别,她与萧家...算得上是恩断义绝。

      如今她身处萧家地盘,他们又会如何对她?

      只见为首一老妇人身着赭色纹锦缎裳,虽由丫鬟搀扶着,步伐却不见蹒跚。

      她行至近前,端详着云姝,面容慈祥:“孩子,你昏睡了三日,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她在嘉州时,听母亲偶尔提及北燕萧家的人员构成。猜测出这位便是执掌北燕萧家数十载,威震全府的萧老夫人。

      云姝心中一惊,已经过了三日?

      “听晏儿说,你小名叫‘袖袖?”

      云姝压下急切,“回老夫人,正是。”

      “袖藏兰蕙,心纳乾坤,这名字好!袖袖,你的父亲对你寄予了厚望吶。”

      “我常听晏儿提起你,说你心境澄澈,不为俗世污浊所染。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晏儿将来能娶到你这样的女子,是他的福分。”

      “老夫人...”云姝错愕,难道一年前,萧晏并未将父亲替她退婚的消息告诉家人?

      云姝仔细回想,那时候萧晏与父亲在书房长谈过,出来之后萧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对她说了“保重”二字。

      而后,父亲便对她说 ,自己与萧家的婚事作罢,让她往后多与公孙家的公子来往...

      她以为,这便是悔婚了。

      云姝的目光悄悄往老夫人身后扫视了一番,她身后除却一位雍容妇人和一位活泼的妙龄少女外,尽是仆从。

      萧晏不在。
      云姝目光微沉。

      这是怎么回事?

      “嫂嫂是在找大表哥么?”

      出声的这丫头身着鹅黄狐袄缎,身姿灵动,语气娇俏,便是徐家主母徐惠的侄女,徐雯。

      她解释道:“年关将至,表哥在贾鲁有些公务还未处理完,故而未归。”

      云姝追问:“他何时能归?”

      室内几人见状,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云姝立刻后悔,自己是否过于心急,失了分寸?

      徐雯笑着打趣道:“嫂嫂就这么想表哥啊,感情真好,好羡慕啊!我何时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呢?”

      老夫人带上几分打趣的笑意,“雯丫头想嫁人,明儿我便让你姑母放出消息去,想来以我们雯丫头的条件,定会有媒婆踏破门槛...”

      看来,萧晏真的未将谢家悔婚一事与族人说明。

      她心中崩紧的弦暗暗松了几分...只要,只要见到萧晏,那么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徐雯:“老夫人,您就别取笑我啦...我要一辈子留在姑母身边,伺候您二人,才不要嫁人呢...”

      身侧的妇人年约四旬,捂嘴嗔笑,“就你嘴甜...”

      举手投足之间,雍容端庄,仪态贵重。想必这便是萧晏的母亲,徐惠。

      徐惠笑着,眼神不经意与床榻上的云姝对上。
      云姝霎时心里一惊,徐夫人的表情耐人寻味,她知道了?

      萧老夫人转过头,道:“袖袖,你的父亲母亲...”

      提起父亲,云姝泪水盈满眼眶。

      萧老夫人轻叹,南方一战,死伤数万,消息也早已传到了北燕。“唉,不说这些。袖袖,你与晏儿成婚后这儿便是你的家。”

      云姝再也忍不住强撑着从榻上起身,道:“承蒙老夫人厚爱,云姝十分感念。可蓉城烽火未熄,云姝此番北上,是想...”

      她膝盖尚未及地,话还未说完,一道身影迅捷越过老夫人稳稳托住了云姝的双臂

      “姑娘万万不可。”

      徐夫人声音不容置喙,“你身子正虚,医官再三叮嘱需静心休养,万事都不及身体要紧。”

      “夫人...”云姝欲开口,徐夫人却沉眸,声音略冷:“谢小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眉头微挑,在床前缓缓踱了几步,“嘉州沦陷,谢氏宗亲内乱。你想北上向我萧氏求兵,助你平蜀地内乱?可我萧家与你谢家非亲非故,又为何要出兵助你?”

      “要知道,一年前你与晏儿的婚事就已经不作数了。”
      云姝的心渐沉,原来他们知道。

      “胡说什么!”老夫人眼神警告徐夫人,而后又转过头去,“袖袖放心,此事我已问过晏儿,当初他与你父亲商议过,退婚只是权宜之计。这其中缘由你等他回来亲自问他。晏儿在我这表过态,说此生已认定你为他的妻。只要你点头,你们的婚事依然作数。”

      “母亲!”徐夫人不悦,“她身为南人,不懂我们北方俗制,日后怎可辅佐晏儿...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云姝心中一沉。
      她又如何不懂,习性不同只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在于蜀地这块烫手山芋,萧家不敢轻易接下。

      北燕状况,与蜀地不同。

      北燕地形环抱邺京,多年来占据中原之上最肥沃之地,势力盘根错节。在这片土地上,盘踞着萧,魏,梁三大家族。

      这三大家族祖上同宗,百年前一致对外共同歼灭了北燕王室。可子孙继后,三者互相牵制,谁也无法真正统一整个北燕。

      十年前,北燕三族遭奸人挑拨,致使魏梁两家大开睢西关城门,引外族洛氏伏击萧将军的五万大军。

      徐夫人与萧将军里应外合,定下声东击西之计,退兵三十里,才成就了萧家如今的局面。

      如今,魏梁两家在北燕抱团,将萧家视作了眼中钉。若是贸然出兵南下,很有可能会打破北燕三族之间的平衡。

      徐夫人回绝,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没想到,萧老夫人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住口!”

      屋中奴仆吓得噤声,跪了一地。

      “只要我这老太婆还在一天,这门亲事就由我说了算。你们莫要忘了,谢家先祖对我们萧氏的知遇之恩。”

      徐夫人虽气不顺,也赶紧缓下语调来,“母亲,您注意身子,莫气坏了...”

      知遇之恩?
      云姝从未听父母亲提起过,但这也许是父亲临终前如此笃定地让她北上求援的原因吧。

      不过,即便知道了此事,她也不准备挟恩图报。立场不同,国与国之间唯有利益是强大的联结。

      “夫人,只要萧家愿意出手援助,助我蜀地趋退叛族和敌军,我愿代表蜀地向萧家献出钱州,滨州及洛河三处,作为日后我嫁入北燕的嫁妆...”

      与其让公孙老贼将地盘占了去,倒不如借花献佛,借北燕萧家之手击退公孙袭,顺便清除亲族异己。

      老夫人当即出言,“袖袖,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你与怀瑾同结好心,于两家皆是喜事,我们又怎会贪图蜀地的山川城池?”

      “老夫人,这是蜀地的诚意,还请你们切勿推辞。”

      一旁的徐夫人眼珠流转,神情有些耐人寻味。
      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轻视。

      这几处地盘虽不属于蜀地富庶之地,可对于将来萧氏打开西南十四州却有着莫大的助力。

      徐夫人的表情,当不该如此。
      为什么?她暂时想不透。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声音,“老夫人,夫人,二少爷在外头请安。”

      徐夫人几乎是低骂出声,“他来碍什么事?”

      一瞬间,房内众人表情各异。老夫人则欣喜,“翊儿来了?快叫他进来。”

      只见屋外一道人影,慢悠悠地投射到雕花窗格上,变大。随即,一双靴子踏过门槛。

      来人着一身墨色暗纹锦袍,长发以玉冠束,一丝不苟,然后在云姝面前站定。

      眼前之人微微垂首,他袖袍一拂,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见过祖母,夫人。”

      来人正是萧翊。

      “二表哥好。”徐雯早已整理好发髻,对着他巧笑嫣然,直到徐夫人瞥了她一眼,她才讪讪然地退至一边。

      萧翊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句,转而向云姝:“谢小姐,那日城门口我未认出你,是我失礼了。这些日子来,夫人已对我施以教导,所以我今日特来向谢小姐赔罪。”

      夫人?
      看着他眉目低垂,恭敬顺从的样子,云姝眉梢微挑。
      看来,他在萧家的处境确如传闻所说。

      “叫什么‘谢小姐’,她是你未来嫂嫂。”老夫人语似嗔怪,可眼中却无一点责备之意。闻言,徐夫人脸色沉了下去,“母亲,她还未过门,这么叫恐怕于理不合。”

      “无妨。”
      老夫人摆摆手,“只要他二人两情相悦,成亲只是早晚。”

      说毕,老夫人又语重心长地拉着云姝的手,“孩子你祖父于萧家有恩,如今蜀中有难,于情于理萧家都会倾力相助。”

      “只是...得等上些时日。”

      等?云姝心中骤然一紧,她不知道卫将军还能撑多久。
      “发生何事了?”

      话音刚落,屋中即刻有些静谧。

      徐夫人往身后使了个眼色,徐雯立即会意,“二表哥,今年过年陈绵随父南下探亲,托人送了一批徽墨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瞧瞧?”

      这话术并不高明。
      云姝自然也听得出来,她的目光不由地往外室的人瞧去。

      萧翊神色未变,只是起身拱手,动作熟练地行云流水,他语气平淡“祖母,夫人,那我便先失陪了。你们慢谈。”

      也不多问,也不多看,转身便往门口走。他背脊微僵,又保持着一丝从容。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按住了床沿,“慢着。”萧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如沉钟入水,她看向徐夫人,“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要瞒着翊儿的?”

      徐夫人笑容微滞,“母亲,我只是想着...”

      “想着他不配知道?”老夫人接过话,语气不重,却句句扎在徐夫人心尖,“不管怎样,他是萧家的血脉,流的是萧家的血!”

      话到此处,她顿了顿。

      “这些年,你们将他驱出府邸明里暗里打压,当我这个老太婆不知道?”

      后半句在舌尖滚了三滚,最终碍于徐夫人的体面,被老夫人硬生生咽了回去。可那一双浑浊却犀利的眼睛,早已将未尽之言说得明明白白:适可而止!

      话毕,满室沉寂。

      徐夫人面色阴沉,她操持府邸大小事务数年,虽有与老夫人意见不合之时,可老夫人从未在众人面前这般下过她的面子。

      她搅动着手中的帕子,须臾后才压抑住心中那口气,缓缓道:“母亲,我明白了。”

      萧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才转向云姝进入正题:“袖袖,不瞒你说,数月前黄河泛滥,大量灾民涌入北燕。”

      “他们不属于我北燕子民,可晏儿心慈,不忍百姓流民失所,于是大开城门接纳他们。可不知是何方刺客混入了灾民之中,趁机对晏儿行刺...”

      “什么?”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几道声音,“大哥/表哥受伤了?”
      徐雯和萧翊似乎真的不知情。

      云姝也急道:“怀瑾哥伤势如何,他现在人在何处?!”

      萧老夫人安抚道:“好孩子,你别急。北山有处隐秘的山泉别院,这些日子他正在那儿闭关疗伤。”

      云姝指尖微微攥被子,“那他的伤势什么时候才能好?”

      话音刚落,门外一名心腹侍从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老夫人,夫人!少主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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