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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家国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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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州破了。
残阳如血,映照着断壁残垣。
曾经繁华富庶,人流如织的蜀中,如今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插满箭矢的尸首,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风过处,全是皮肉焦糊的气味。
城墙之上,象征乐山王的“谢”字王旗已然残破。
一队残兵护卫着一名缞麻重孝的女子,正沿着岷江岸边的崎岖小径,向北疾行。
不知多少个日夜,云姝身上的孝服已被沿途荆棘刮得褴褛。
自周室衰微,皇纲失统,天下便陷入群雄割据的乱世局面。乐山王谢蕴凭借蜀中天险与仁政民心,在此称王建制,本是乱世中一方净土。
不料曾与父亲歃血为盟的公孙袭却见利忘义,打着“振兴周室”的旗号号令各方诸侯围剿蜀中。
历经数月鏖战,父亲亲率死士断后,身中数箭,犹自拄剑立于城头,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父王....”云姝泣血的声音被狂风卷散,那个曾经屹立如松的身影如山崩般倾颓。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留一双眼窝深陷的眸子,黑得骇人,映着身后故土冲天的火光。
自从他们突破嘉州围困北上,叔父谢晋派出的杀手便如影随形。可悲的是,父亲不是死于敌军之手,而是死在亲族的暗箭之下。
父亲死后,叔父为了篡权,不惜向公孙袭割让钱州,滨州等五地以换取和平。可他没有玉玺,篡位一事便名不正言不顺。
这一路,她带着蜀地玉玺过剑门,穿米仓道,渡汉水,百余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副将李忠和三五亲卫。
李忠的左臂软软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胛蔓延至肘部。伤口留着脓血,触目惊心。
他喘着粗气,却仍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横刀。
“李叔,你的伤……”连日奔逃和心力交瘁已让她玉容憔悴,唯有一身骨气还硬撑着。
“无妨。”李忠警惕地扫视着山林,“女姬,穿过前面那片林子,就是北燕地界了。萧家的哨卡应该不远。”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云姝,眼神复杂:“只是北燕内部宗派较多,如今蜀中失陷,他们未必乐见萧家出兵…”
云姝指尖掐进掌心,她何尝不知。
若能得萧家铁骑南下,公孙老贼和谢晋确实不足道哉。可一年前北燕的军队打到江左,过了置厝,离蜀地边防不过十里路程,萧晏也没来登门拜访。
那件事,终究是她谢家做得不厚道。如今北上求援,她心中全然没有把握。只是母亲和弟弟还被叔父困在蓉城,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这时——
“女姬,小心!”
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副将李忠她拉至一块巨岩之后,整个身形死死地护住她。几乎同时,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笃笃钉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云姝惊魂未定间,数十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出现。
“女姬,请把玉玺交出来!”
“你们休想!”云姝将牙咬得死死的,恨道。
随即,数道刀光凌厉迅速地劈过来,令人丝毫无反应之机,仅存的几位亲卫顷刻间倒下。
李忠嘶声厉喝,“女姬,走!”
几人复行不过百步,脚下的路却戛然而断。
前方,是一道悬崖。
两峭之间,湍急的水流犹如蛰伏的巨兽在底下奔腾咆哮着。而那唯一横跨两崖的吊桥,早已残破不堪,只余几根腐朽的绳索在风中摇晃。
前有悬崖,后有追兵,他们已经走入了绝境。
李忠额上的白发飞扬,他毅然转身,将一个浸透鲜血的包袱塞进云姝怀中,粗布散开一角,露出一把刻着“萧”字的短剑,和半块作为婚约凭证的龙凤玉佩。
“女姬,我记得你会泅水。你快带着这信物走,蜀中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不...”
云姝下意识地摇头,可是已经来不及。李忠对着她微微一笑,视死如归。那双布满厚茧的手轻柔而决绝地推了她一把,下一秒,她瞳孔睁大。
只见李忠被数把长剑同时贯穿身体,剑尖的一滴血朝崖下滴下来,落在她的眉心。
“女姬,活...活下去...”
……
“不!”
落水那一刻,冰冷的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给拍碎。无数细密的箭矢射下来,在水下形成一道道细柱从她身边穿过,岸上还有叫嚣之声,“捉住她!”
云姝惊惧万分,咬着牙,借着夜色和水流向下游漂去。千万不能被他们抓到,不然李叔就白死了。
往前游,不能停!
她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入了北燕地界,天气斗转严寒,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喊杀声渐息,“再追下去,就到北燕地界了...”
反复确认安全后,云姝才敢从水面上冒出头来,挣扎上岸。她全身已经被河水泡得发白脱力,衣衫被浸透,被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她遥望周围,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旷野,暗得无边无际。好累,好困!可只要一阖眼,面前就是一片流不尽的血海…
不行!
她绝不能倒下!
云姝牙关打颤,全凭着一股不肯熄灭的心火,在黑暗中一寸一寸,艰难地向前。
......
不知走了多久,远方的城关终于在夕照中显出巍峨轮廓,是北燕!
暮色四合,斜阳将云层染成一片殷红,如血如荼地泼洒在天际。苍灰色的城墙沉默地矗立在北燕的边境线上。城楼下,“蓟州”二字在残阳中映入眼帘。
蓟州,是北燕的都城。
两腿似有千斤重,她向前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站住!”寒光一闪,两柄长戟交叉拦在她面前,守城士兵睨着她狼狈的模样,语气十分凶横,“从哪儿来的?没有凭证,一律不得进城。”
就在这时候,城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烟尘自官道尽头席卷而起。铁蹄叩击地面,震得守城士兵来不及反应,蛮横地将她向旁一推。
云姝踉跄跌坐在地,掌心蹭破了皮。
只见几骑骏马由远及近飞驰而来,为首之人一袭玄衣,墨发在风中飞扬。马蹄被护桩拦下,马上的那男子露出瘦削的下颌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来者何人?请下马接受检查。”守卫拦道。
“放肆!”
“张平。”男人的微微低着头,将身后的护卫斥下,“不得无礼。”身后一侍卫虎目雄腰,当即甩出腰间长鞭,狠狠地劈在那守卫身上,“这是萧家二公子,还不赶紧让开?”
萧家二公子,萧翊?
云姝来不及思考,人群中一个身着校尉服饰的中年男子慌忙跑来,看清马上之人,脸色骤变。他狠狠一脚踹在那士兵身上:“瞎了你们的狗眼!”
转过头来,那人又对着马上的男子赔笑:“二公子,前几日城防营刚换了一批新人,他们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恕罪...”
只见围着马匹的那一圈士兵们脸色煞白,慌忙收起长戟,跪了一地。
男子不轻不重地道:“周校尉无需惶恐,我太久没回来,你的人不认得我也正常。”
“多谢二公子体谅。”周剑向后喝道:“还不将拦桩撤了,给二公子放行?”
萧翊手握缰绳,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城门口那些来往商贾、避让百姓的脸上。
他顿了顿,眸光略深,“不过,你们周家世代数年从未出过岔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剑脸色涨红,“是下官无能...二公子回了家,便什么都知道了。”
前几日那样的岔子,他周家族人的脑袋是一个也保不住。
萧翊不再多问,扯动缰绳准备离去。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边缘,一个女子被士兵臂膀桎梏住,略显单薄的身躯被士兵的臂膀挡住大半,只余一双晶亮的双眸,似透过一切向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只一瞬,萧翊收回目光。
临走之前,他对周剑指了指云姝的那个位置,“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周剑应道。
“驾!”萧翊一夹马腹,骏马嘶鸣,扬蹄如飞地驶入城中。
云姝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很快融入夕黄的长街深处头,风掀起她的裙摆,又落下。
身后,城门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周校尉向她走来,面色警惕,“怎么了?”
“我是乐山王谢蕴之女云姝,与萧家少主有婚约在身,此物为信物。烦请周校尉替我通传一声。”
云姝从腰间取出那半块玉佩,递向周剑。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萧少主定亲了?”
“从未听说过啊……”
周剑脸色一变,认真凝目看向那玉佩——龙凤相缠,玉质温润,其上镌刻的萧氏族纹清晰可辨,不似作假。可眼前这女子,发如枯草,肤若粗砾,衣袍沾尘,满身风尘狼狈,怎么看都与世家贵女相去甚远。
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一时拿不定主意。
一名手下低声进言:“大人,依我看,她八成是想冒充萧少主之妻,混入城中,咱们可不能再大意了。”
几人会意,拔刀上前。寒刃逼人,可云姝没有动,只静静望着周剑,目光从头到尾都沉静如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并没有表面平静。她怕,怕他们抱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心态。
但她更清楚,此刻不能露怯。
只要她眼神不乱,背脊不塌,只要她还能端得住这一口气——哪怕外表狼狈不堪,她也是谢云姝。
是乐山王谢蕴的女儿。
果然,周剑抬手止住手下动作,略一沉吟,道:“先押下,另……派人去萧府通传一声。”
他久在营中,到底比底下人多几分稳重。
属下仍不甘心:“老大,若她当真是萧少主未婚妻,方才萧二公子在时,怎会认不出来?”
周剑摆摆手,语气淡淡:“他常年不在城中,你还指望他知道些什么?”
“倒也是。”
手底下人登时反应过来,他不再多言,牵过一匹快马往城中萧府驰去。
不到三刻,天边的最后一抹夕晕也黯淡下去。几匹骏马疾驰而来,铁蹄笃笃地由远而近,来人正是萧少主身边的护卫长生。
他翻身下马,也不多看旁人,检查完云姝手中的玉佩后朝她深深一躬,然后转向周剑:“周校尉,少主有令,命我来接少夫人入城,还请放人。”
此言一出,周剑随即挤出笑来:“是、是,您请便!”
长生身后,萧府的马车也紧随而至。侍女上前搀扶着云姝踏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云姝靠在车壁上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蓟州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落入人间。
她终于,入了蓟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