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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我 那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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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飘着细细密密的雨,很凉。
陈梧桐冲出去的瞬间,全身就湿透了。从里到外,发冷。
只有眼眶是热的。
刚才后脑磕到的地方现在存在感很强,又肿又涨。右脸也是火辣辣地疼。
他觉得脑子混沌不清,眼前也变得模糊。
陈梧桐握紧了拳头,牙齿被他狠狠咬住,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拼命让自己的意识清醒,然后再跑快一点,远一点。他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都不敢在这里多待。
他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在雨幕里狂奔,没有目的地。
不知道跑了多远,他终于筋疲力尽,双腿发软,眼前的事物变得再也看不清。
在一个不知名的巷子里,他狠狠地把自己摔在了墙边,然后贴着砖墙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冰凉潮湿的地上。
他的旁边是一个歪斜着、溢出垃圾的黑色垃圾桶。
陈梧桐靠着墙,头歪向垃圾桶那边,眼神空洞没有聚焦。他想,他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他自己就是腐烂潮湿的垃圾,才会引来恶心的臭虫老鼠嗅着他的气味靠近他,死死地缠上他。
无法逃离,那就一起毁灭,当他走向地狱,它们也将被拖入灭亡。
陈梧桐眼睛似乎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闪出不正常的光。垃圾的宿命是焚烧厂,那臭虫老鼠也会被邪恶的大火给烧死。
他在地上溢出的垃圾中,看到了一个绿色的空酒瓶,他艰难地爬过去,捡起空酒瓶,回身狠狠砸在墙上,然后将碎片紧紧握在手中。碎片扎进他的手掌向外渗血,然后落在地上,滴答,滴答。
陈梧桐紧紧闭着眼睛,现在他需要休息一会,然后走向他最后的使命。作为垃圾的,最后使命。
意识像是突然得到解脱一样,他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墙昏了过去。
*
李漫从超市走出来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天地收拢进金色,照得人全身暖洋洋的犯懒。
他是来超市买烟的,却没想到超市的收银员是他母亲以前的好友,他还因此意外得到了个东西。
他用力攥紧躺在手掌中的翡翠戒指,指节有些颤抖,又用大拇指绕着戒指边缘摩挲了几下,似乎想要在上面感受一些已经离他很远的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衬衣口袋里。
和煦的风暖暖的吹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股轻柔的氛围里,李漫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于是他走到墙边,倚着墙将刚买的那包烟抽出来一根,打火,点燃,低头轻轻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李漫在烟雾中舒服的眯起眼睛,他又感觉到灵魂回到他身体里。像是突然卸下了一口积郁很久的气,李漫歪着身子靠在墙上笑了起来,笑了好久,笑得眼泪几乎要流出来,笑得烟都忘了抽。
烟在他手指间,被风吹灭了,他没有管。
在夕阳的余晖下,李漫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舒服和惬意。
他终于笑够了,从倚靠的墙上起身,看了眼手中几乎要燃尽的烟,准备找个垃圾桶扔了。他没走几步就有一个小巷子,李漫朝里面一看正有一个垃圾桶,他走过去将烟扔进去,刚要转头离开,目光一顿。
垃圾桶旁边,团着一个人,穿着个黑色衣服,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向来不爱管闲事,抬腿就想走,但却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心情好还是什么原因,这脚没抬出去。
他于是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确实是个人,看身形好像还是个小孩儿,穿着一件黑色长袖,袖子松松地挽起来,手里握着一个碎得只剩一半的酒瓶子,扎破他的手在往外滴血。
这实在像个刚打完架的不良少年,李漫皱了皱眉,他正想着要不要报警的时候,那人突然把眼睛睁开了。
一双锐利中带着无辜,纯真中混着狠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写了两个大字,李漫看得清楚,是警惕。
他将双手举起来晃了晃,表示自己不是坏人。
那人还是贴着墙,紧绷着身子,眼神警惕地看着他。
“小朋友,”他于是放缓语气尝试跟他说话,“你家人呢。”
-没有回应。
难道是跟家人吵架离家出走了?
“小朋友,你家在哪里啊。”
-没有回应。
这小孩不会是哑巴吧。
“是跟人打架了吗。”
李漫感觉这几乎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最有耐心的时刻。
-还是没有回应。
李漫想,还是报警吧。
他掏出手机刚要报警,目光又瞥到他正在流血的手。
李漫动作一顿,他又看向那小孩,“小朋友,哥哥去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哥哥好不好。”说完,他又折回刚才那个超市买了纱布和酒精,想了想,又买了个几颗糖。
超市离那个小巷子很近,几乎是拐个弯的距离。所以李漫很快就回来了,却见那人正努力起身想跑,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将他扎得鲜血淋漓的酒瓶子。
李漫扬了下眉,这酒瓶子对他这么重要?
见他回来,那人一愣,又坐了回去。
李漫见状朝他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酒精和纱布,走过去想给他包扎。没想到刚要碰他的手,就被狠狠甩开。
小孩眼里的敌意如果能化为实质的武器,李漫毫不怀疑,能将他扎出个窟窿出来。
“你这个手要包扎的,不然手废了,就要砍掉的。”李漫撒谎不眨眼睛地开始吓唬他。
那小孩低着头,挣扎的动作一顿,他似乎真的在想手废了的含义。
李漫不管他在想什么,见他有所停顿,就上去将碎酒瓶子从他手里轻轻地抽出来,然后抓起他的手,给他包扎。
他手心伤口处的皮肉已经向外卷着,血肉凝在一起。
李漫皱了皱眉,手上继续给人包扎。
时间短,李漫简单地消了一下毒,见小孩手抖了一下,以为他是因为疼不想包扎了,于是颇为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将手抽走,又将纱布缠了几圈打了个结,李漫动作很随意,却意外地包扎地很好。
小孩这次没挣扎,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包扎得很好的手。
李漫将刚买的糖递到他手里,然后靠着墙坐在他身边,低头看他。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随便买的,尝尝看。”
那小孩将糖攥在被包扎过的那只手掌心里,就没了任何动作,也不吃,也不看他,也不说话。
李漫见他垂下眼睛,没有任何的反应,只靠着墙,这是一种李漫很熟悉的状态,仿若一座沉默的活火山,不知道什么就会炸个大的。
他偏着头思索了片刻,柔软卷曲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歪向一边,几缕稍长的发尾弯曲遮住他的眼睛。
“哎,小朋友,我最近刚学了个舞,你想看吗?”李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起身。
说完李漫也没有等他的反应,全当他的沉默是一种许可。
他将手机拿出来挑了一首歌,又放回上衣口袋。
慵懒轻快的音乐被温暖的风传过来,吹进陈梧桐的耳朵里,他埋在膝盖里的头慢慢抬起来,带着些迷蒙与茫然。
那人迎着光,陈梧桐能很清楚地看清他的样子,他看起来年龄并不大,深灰色的西装敞着,里面是件墨绿色衬衫,衬衫下摆一半扎在裤子里,一半跑出来,在风里翻飞着。
陈梧桐看不懂舞蹈,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全身心沉浸在音乐里,随着音乐畅快地陶醉地跳着,他的动作像是全部随心而为,慵懒的随意,自信的温柔。
夕阳细碎的余晖与午后的微风都在为他伴舞。
陈梧桐最开始是有些想笑的,哪会有人在街上这样旁若无人的跳起舞来,后来也许是被微风吹凉了眼睛,他居然有些想哭。
李漫看到小孩儿终于抬起头,嘴边噙起一抹笑意,边笑边看着他跳。
那双眼睛落在陈梧桐身上,几乎要把他融化了。
李漫头发微卷偏长,不动的时候几乎要挡住他的眼睛,而现在每一根发丝都随着他的动作意气风发地飞舞。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带着光芒的,都被赋予了生的意义。
陈梧桐看着他,眼睛一眨都不眨,努力忍住要滑落眼眶的眼泪。
是不是上帝不想要他死,然后派金色的天使来拯救他了?
陈梧桐吸了吸鼻子。
他好像看见了希望走向人间。
*
一首歌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李漫拿出手机按下暂停键,他微微有些喘,深深地呼吸几下后,他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上,笑着看小孩。
“刚学的,怎么样,是不是还行?”
那小孩却像是愣住一样,看着他一动不动。
李漫走近几步,“如果你愿意的话,其实我们可以共舞。”
他绅士地欠身,一只手背到身后,一只手向他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动作还没持续几秒,他就偏头笑了,“开玩笑的,但是有机会的话可以教你。”
李漫走到他身边,靠着墙坐下,“心情好点了吗。”
陈梧桐微微仰着头看着他,李漫没有催他,也静静地回看他。陈梧桐在那双几乎能让人陷进去的眼睛里慢慢平静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说话,只是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李漫几乎要离他很近才能听清,“所有人都讨厌我,没有人爱我。”
“没有人爱我,没有人爱我…”
陈梧桐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在想起一些很痛苦的回忆,他的眼神一会闪着狠戾的锋芒,过一会又脆弱下去。
李漫从裤兜里习惯性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才想起来身边坐着一个未成年,于是转而换了根棒棒糖。
李漫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在,他的眼神晦暗不明,“那我爱你好了。”
“什么。”陈梧桐一愣。
“如果你需要有人爱你的话,那我爱你。”
“现在有人爱你,你可不能死了。” 那风流的笑意又挂上李漫的唇角。
陈梧桐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话里,脑子发蒙,就又听见他说,“只要好好长大想要的东西就会得到的吧。”
李漫整个身子倚在墙上,目光却很远很远,“不管是自由,还是爱。”
“你有什么愿望没有?”李漫又偏开眼睛,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儿,“愿望可以支撑人活着。”
陈梧桐小幅度点了点头,“今天,是我的生日。”然后他又否定地摇了摇头,“不过也没什么可特别的……”
李漫倒是没想到,他让小孩等会,然后起身第三次踏进了超市。
李漫心想,今天应该被评为世界耐心日,或者叫李漫耐心日也行。
他很少的,被自己的想法逗的乐出声。
李漫拎着小蛋糕回去的时候,发现小孩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轻轻浅浅地呼吸着,只是眉还紧皱在一起。
他尽量放慢脚步走过去,但小孩还是立马醒了。
李漫将小蛋糕递过去,“吃点,生日的仪式感。”
陈梧桐看到是什么的时候愣住了,他小声哽咽,“谢,谢谢。”然后很虔诚地接过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
李漫坐在他旁边,手拄着脸歪头看他。
见他快吃完了,李漫像变魔术一样手从身后拿出个方形的银灰色打灰机,打开盖子。
“咔哒”一声打上火,“来,许个愿。”
陈梧桐腮帮子鼓鼓的,那双大眼睛看看他,又盯住那个漂亮的打火机,像小仓鼠一样。
李漫好笑的看着他,“这样吧,我今天就当一回阿拉丁神灯,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我不想回家。”陈梧桐这次答得很迅速。
李漫顺着他的话认真地想了想,严谨地问,“今天还是以后。”
“以后。”
“在上学吗。”
“没有。”陈梧桐低下头,李漫就只能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儿。
“我认识一位好心人,她会资助一些比较困难的小朋友上学,我可以让她联系你给你找一个住宿的学校。”李漫怕他只是一时气话,故意吓他道,“不回家的话,要跟父母打官司吗。”
“我可以打赢吗。” 小孩似乎认真想了想,“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总是打骂我。而且,而且他还总是想摸我,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
“他是谁。”
“我的,养兄。”
“好,阿拉丁神灯收到你的愿望了。”李漫声音轻轻的很低沉,却透着一股坚定让人莫名感到心安,“吹吧。”
陈梧桐小心翼翼地吹了。
李漫看着陈梧桐,眼睛里盛满了一些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情绪。
“生日快乐,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