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过剩》雀决无

1、疯狗 今天好像是

　　陈梧桐不是亲生的，他一直都知道。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是发现自己既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的时候，是在他们只对自己拳打脚踢、却对哥哥宠爱有加的时候，是在他们明明知道哥哥对他抱着那种心思，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还是在他们从来不给他过生日的时候？

　　也对，他们从来没想隐瞒真相，也自然不怕被他发现。

　　但是陈梧桐怕，他在扫地时在家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那个木箱子的时候最怕。

　　他蹲在地上将那个木箱子从灰尘中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双手都在抖，尽管那个箱子轻的像一张纸。

　　箱子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上面只有浅浅的，娟秀的两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太能看清。但是陈梧桐还是看出来了。

　　“陈梧桐。”
　　“8月16日生。”

　　陈梧桐吸了一口冷气，顿时像是被卸了浑身的力气，骨头再不能支撑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愣愣的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那个箱子里面也许曾经装着尚在襁褓中的他，现在装着真相。

　　他觉得刚才自己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要不然怎么能拉得出这么沉重的箱子。

　　然后，陈梧桐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庆幸他们保留了他的名字，庆幸自己跟那个令人恶心的人不是亲兄弟。

　　第二反应是，他终于知道自己的生日了。

　　虽然不会有人在意。

　　那时他几岁呢，也许是十岁，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一直到晚上，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吃下几口饭就放下筷子开始等。

　　坐在凳子上愣愣的等，等到全家人都吃完饭，机械地起身去刷碗。

　　没有人觉察出他的异样。

　　在他们心中他就是寡言的，沉默的。所以很多时候，他们不叫他陈梧桐，他们叫他木头。

　　陈梧桐也希望自己是木头，这样就可以麻木地扎根，麻木地生长，再麻木地死去。

　　但他不是木头，他没有在沉默中灭亡，他在沉默中爆发了。

　　在他十三岁生日那天。

　　*
　　在陈梧桐发现那个木箱子之前，他其实是没有生日的。

　　在每一个属于哥哥的被蛋糕、掌声和爱意包围的生日里，陈梧桐都在想为什么自己没有生日。

　　他也曾经问过，得到的答案是因为你是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所以没有生日。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陈梧桐都以为这只是父母偏爱哥哥从而对他编造的谎言。

　　现在看来，原来是真的。

　　他的生日与任何普通的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所以那天早上，他也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陈梧桐其实并不需要生日祝福，他想。

　　他以为今天会与以往的每个生日一样，沉默的度过。
　　但是偏偏有人不愿意。

　　慢吞吞地吃完早饭，陈梧桐起身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他的养父齐成山没有下桌，他喝着杯里还剩个底的白酒，大着舌头嚷嚷着昨天在赌桌上输给了隔壁老吴，他的养母罗秀芝在一旁就着丈夫的叫骂声织毛衣。

　　那是织给她儿子的，齐珉。他还有几个月就要过生日了。

　　齐珉也没下桌，此时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往嘴里送鸡蛋。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厨房洗碗的陈梧桐，落在他挽起的袖子下面那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臂，那眼神黏黏腻腻，如果让陈梧桐看见，会让他觉得恶心无比。

　　齐珉比他大三岁，在市里最好的高中读高一。陈梧桐上学晚，刚从不用花钱的公立小学毕业。他的养母让他不要再上中学了直接在家里帮忙，家里其实没有什么可帮忙的，除了刷盘子做饭整理家务和照顾他的养兄。

　　陈梧桐不喜欢上学，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上学。

　　就像他不喜欢活着，但他也不敢去死，他很怕疼。他其实不应该怕疼的，因为疼痛与他几乎如影随形。

　　陈梧桐从厨房走出来，伸手想要收拾齐成山的碗筷，手一顿，发现他的酒还没喝完，他的养父脾气很差，不喜欢被人打搅，尤其是喝酒的时候。于是他站在旁边，想要等他喝完。

　　齐乐山边喝边骂，大早上意识就已经开始混沌不清，他只觉得眼前的酒杯一暗，被人影挡住了。他骂骂咧咧地起身，“谁啊？！他妈的没看到老子在喝酒吗！”

　　他勉强稳住肥胖的身形，发现是陈梧桐，没等他张嘴说话，对着他的脸上去就是狠狠一耳光。他的手劲本来就不小，醉酒时恨不得使了十成十的力气，他只想发泄自己的怒火，喝酒被人打搅的怒火，昨天赌局输给老吴的怒火。

　　陈梧桐脸被打的整个身子偏向一边，右脸迅速肿起来一个巴掌印，他抿了抿嘴。

　　罗秀芝只往这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齐珉快速地把那个鸡蛋咀嚼吞咽下去，他的眼神粘在陈梧桐身上，和肿起来的白净脸庞上。他抬眼看了一眼离上学时间还早，于是他起身，一只肩膀背着摇摇晃晃的书包。

　　“爸，爸，别生气，我教育教育他。”说着，他伸手去拽陈梧桐，陈梧桐不想跟他走，他甚至更愿意留在这里挨巴掌。但他的力气没有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大。

　　齐成山看着齐珉从他面前把陈梧桐拽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晃了晃身形，继续坐下喝酒。

　　齐珉把他拉出屋子，抵在墙边，这里离齐成山他们不算太远，但是齐成山又开始高昂地骂人，所以掩盖了他们这里的声音。

　　“昨天我说的，你考虑的怎么样了。”齐珉靠在墙边低下头看他，顿了顿，又恶劣地笑着，“弟弟。”

　　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不爱说话，像个木头，但是这并不妨碍他长得好看。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陈梧桐长得白净，就是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也是可爱的样子，他那双漂亮又无辜的眼睛总是耷着，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像只没人爱的可怜小狗。但这只可怜小狗又倔强又别扭，从来不向任何人讨饶，尤其是受伤之后也只会独自舔舐伤口再可怜巴巴地继续生活，齐珉简直爱死了他这幅模样。

　　尤其是当他发现陈梧桐冷静的表情下藏着的他的厌恶，像是凶巴巴的小狗感受到威胁而呲着牙，保护自己最后的领地。

　　陈梧桐朝反方向别过脸去。他努力想要稳住自己发颤的身体，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情。齐珉每次看他的眼神都不掩饰对他的欲望，所以陈梧桐从来都避着他。

　　但是前两天齐珉终于逮到机会单独跟他在一起，他说，“我太喜欢你了。”他用黏腻的眼神在他身上巡游，那眼神直白又下流。

　　陈梧桐忍不住全身发冷，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恶心的声音又从耳边传来，像厉鬼的低语。

　　“弟弟。”

　　齐珉从来不叫他弟弟，他只叫他木头。陈梧桐第一次知道“弟弟”两个字可以这么的可怖。陈梧桐脸发白，好久都缓不过来。齐珉看着他这幅样子竟然笑了出来，“过几天给我答复。”

　　没想到过几天这么快就来了。

　　陈梧桐此刻避无可避，齐珉双手都撑在他两侧的墙上，把他紧紧箍在自己的身体与墙之间。

　　见陈梧桐又半天没有反应，齐珉一手掐起他的下巴，俯身贴近他。

　　陈梧桐感觉脑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断了，他眼神发冷狠厉，然后变得无比冷静、冷静地可怕。他面无表情地抬眼，看着面前的人，然后猛地一抬腿狠狠踹向他。

　　陈梧桐踹出的这一脚恨不得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齐珉被踹倒在地，书包从他身上掉落在地。

　　陈梧桐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扑在他身上拽着他的衣领，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他的脸上。齐珉却不还手。

　　屋里的人被这声响惊到，齐成山离门口近，他先看到屋外的惨象。他发出一声怒吼冲过来，“住手！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罗秀芝连忙放下针线跟着走出来，然后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

　　这时齐成山已经冲过去将陈梧桐掀翻在地，力气很大，陈梧桐狠狠摔在地上，后脑撞在坚硬的大理石地上。

　　罗秀芝快步走过去，扶起地上的齐珉，让他半躺在自己怀里。然后她对陈梧桐怒不可遏地尖声喊道：“你疯了吗！居然打你哥？！”

　　陈梧桐从地上极缓慢、极缓慢地爬起来，头晕脑胀间他看到半躺在罗秀芝怀里的齐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然后用舌头顶了顶口腔内侧。他用口型说：

　　疯狗。

　　齐珉如愿以偿地看到陈梧桐的表情变化，迷茫代替了平静，愤怒又代替了迷茫。他第一次在弟弟脸上看到这么多表情，真可爱。

　　陈梧桐咬着牙又想冲过来，罗秀芝推开他高叫一声：“够了！”

　　她狠狠扇了陈梧桐一耳光，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真不知道我们好吃好喝养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下，陈梧桐两边脸都肿起来了。
　　这下，他又平静下来。

　　他感觉心坠下去了，但他不知道坠到了哪里，只觉得那地方很黑。

　　陈梧桐缓慢又僵硬地转头看了他们所有人一眼，然后冲出了房门。

　　冲出房门的那一刻，他想起来。

　　今天好像是他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