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低烧 ...
-
老式的入户门，隔绝了楼道的光线和声响，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弱的雨声和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江弛靠在轮椅上，没有立刻动弹。瘫痪以后，来自下半截身体的感觉就完全消失了，尤其是大小便，无论如何训练他都控制不了，哪怕集中精力都收不到一点反馈，可渐渐弥散开的异味还是无情地提醒着他刚才那阵剧烈咳嗽带来的后果。
尽管早有准备，穿了纸尿裤，但每次发生，一种深刻的羞耻感还是会攫住他。他下意识地想收紧了一下腹部，尽管知道这毫无意义，腰椎以下的神经就像断掉的电线，再也传递不了大脑的命令。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疲惫感像铅块一样坠着他的四肢，发烧带来的头晕一阵阵袭来。他只想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让时间停滞。也许还有种莫名的赌气意味，既然下半身不服他的管，那他也不想管了，失禁成什么样都和他无关。
目光落在餐桌散开的文件上，舒若凡带来的所谓“线索”像一团迷雾。他努力想集中精神，思考那几个海外账户的异常，但思绪总是飘忽，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舒若凡刚才的样子——她递水时平静的神情，拍他后背时恰到好处的力道，还有那双眼睛，看似关切，深处却像结着冰的湖面，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舒若凡……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被父母逼入歧途的高材生？一个诚心悔过的出狱者？还是像蒋震隐约暗示的那样，可能藏着更深的秘密？
江弛发现自己很难准确判断。她时而拘谨，时而放松，时而脆弱，时而又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冷静。尤其是她看向自己伤痕的眼神，江弛虽然左眼失明，但对视线依然敏感，他总觉得那眼神里包含的不是简单的同情或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右腿毫无征兆地开始痉挛，肌肉僵硬地抽搐起来，带动着脚踝一起震颤，拖鞋没两下就甩了出去。神经抽痛实在难忍，江弛闷哼一声，右手用力按住大腿，试图用物理压迫缓解那不受控制的抽动，可偏偏他手下仿佛按着别人的肢体，疼痛却从“腿”上传来。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与之前咳嗽逼出的虚汗混在一起。他咬紧牙关，等待着这波痉挛过去。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艘破船，在病痛的惊涛骇浪里挣扎，毫无还手之力。
大约一两分钟，痉挛慢慢平息，江弛长长吁出一口气，浑身脱力，这次却不得不去处理失禁了。
他驱动轮椅，有些笨拙地转向卫生间，主要还是轮椅不太好推，他的左手也不太控制得住轮子。卫生间门为了通行方便还做过一次改造，都是妈妈还在世时安排的，他家条件一般，局里还补贴了很多，但显然也不能够把这老房子的无障碍做得多么完善。
更换纸尿裤的过程繁琐而磨人，他早已习惯，但每一次重复，都像是在提醒他失去了什么。更换、清洁、擦拭……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吃力。左手指节因烧伤而扭曲残缺，动作更加不灵活，只能依靠右手和手臂的力量。
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和左颊狰狞的疤痕，他移开目光，不愿多看。
弄完一切，江弛已经气喘吁吁，比处理那些复杂的案卷材料还要累。
回到客厅，暴雨后的凉意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他打了个寒颤，才想起自己的低烧一直还没好。
该吃饭了，也该吃药了。但他看着厨房的方向，不是很想动弹，身体不舒服是一回事，厨房没有做过无障碍改造，灶台有点高，不适合操作，他通常只是用微波炉热一下二婶送来的饭菜，今天二婶因为下雨没来，冰箱里好像只剩下一些速食，但他没力气去操作。
算了，不吃了。
江弛推动轮椅到茶几旁，拿起上面的水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水。他倒进杯中，就着水吃了止痛药和消炎药，水已经变得温凉，划过他因低烧而燥热的身体，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光影。
他收拢桌上的文件，打算拿到房间去看，可就这样简单的一件事，都让他感到疲惫。
以前不是这样的。
受伤前，他身体好得很，跟着沈峰熬夜蹲点、追捕嫌疑人，几天不睡都撑得住。感冒发烧几乎不存在，皮糙肉厚得仿佛再重的伤喝点热水蒙头睡一觉就好了。哪像现在，一场小小的换季感冒就能把他击垮，让他像个废人一样连给自己倒杯热水都嫌麻烦。
那种强烈的对比，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就刺他一下。他不是整天自怨自艾的人，但在这种生着病、独自面对一地鸡毛的时刻，负面情绪总是更容易占据上风。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二婶发来的消息，问他感冒有没有好一点，明天过来给他炖汤。
江弛看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他感激亲戚们的照顾，但这种小心翼翼的关怀，也时时提醒着他的无能。他回了个“好多了，谢谢二婶”，便放下了手机。
他没有像之前打算的那样，立刻复盘线索、联系舒若凡，他需要时间消化今天得到的信息，也需要时间……恢复一点体面和精力。现在这个样子，连思维都是滞涩的，不适合再去探究那些复杂的谜团。
他把文件归拢好，放在房间的桌面文件夹里，然后简单洗漱一下，上床休息了。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因为鼻塞而沉重的吸气声。身体各处的不适仍在持续，像背景噪音一样无法忽略。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海里却纷乱异常。
舒若凡的话，彭辉的账目，下水街的悬案，师父沈峰牺牲时的画面……还有自己这具不中用的身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疲惫和药力的作用下，迷迷糊糊地睡去。睡眠很浅，断断续续地做梦，梦里他在奔跑，似乎想要跑赢那场爆炸的冲击波，但半梦半醒间他又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依然被困在轮椅上，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耳鸣声吵醒的，这也是爆炸受伤的后遗症之一，除了听力受损还有时不时响起的耳鸣。
暗淡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依旧是个阴天。
江弛感觉喉咙痛得更厉害了，头也依然昏沉，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肌肉都在抗议。
光是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就已经精疲力尽，更遑论晨间清理。
当他摇着轮椅进入卫生间，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一脸病容的男人时，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
自己不应该这样，江弛拿冷水冲了把脸，恍惚间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低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