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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个凶手 只存在于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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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月湾酒店坐落于逸城大桥的桥头旁边,占据了挺大一块地皮,据裴澈所说,这里本来是计划建成他的私人庄园,但他后来觉得这地方太偏僻,去哪儿都不方便,不适合他四处逍遥,因而改成了五星级的度假酒店。后来因为装潢低调奢华,娱乐设施齐全,服务细致到位,视野开阔,环境安静,空气清新,光污染也很少,夜晚能欣赏到市区里见不到的璀璨星空,所以后来逐渐成为了一众富家子弟聚会开party的首选,生意竟还一直不差。
十分钟后,在浅月湾酒店的监控室里,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好奇地偷偷观察他们的顶头上司和一大堆市局的警察,他们正围着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聚精会神地盯着其中一个研究。
说是都在看,但其实这监控画面只有一个人能完全看得明白。因为就在两分钟之前,在他们调出案发当日零点至此刻的监控录像之后,卿白泽语出惊人,请求将监控录像开到三十二倍速。
警方办案,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丝细节,一般都会选择原速播放,甚至慢速播放,就算是为了节省时间,最快也超不过八倍速。
浅月湾酒店的大门和案发的桥洞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所以监控画面看起来并不算特别清晰。白天看起来一切正常,可等到了夜晚,画质因暮色而被迫降低,便只能看见零星的灯光,以及不断进出酒店的各路豪车。
飞闪的画面让大家头晕眼花,但卿白泽却一脸淡然,仿佛是在观赏一部无聊的默片。
幸好开了倍速之后,视频时间大大缩短,折磨他们的时间不算太久。片刻之后,卿白泽叫停监控,将画面调至六分钟之前,放大之后换成原倍速播放。
茫茫夜色里有零星雨珠开始下落,淅淅沥沥。桥的另一头驶来一辆三轮车,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不高,很胖,相貌极为模糊,他从三轮车上拖下来一个硕大的黑色塑料袋,看起来颇为艰难地拖到了桥洞下。
时间:四月十四日二十三点四十八分,凶手带着满满一袋的碎尸,来到了案发现场。
原本看倍速监控看的头昏脑涨的几人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全神贯注于屏幕上惊心动魄的画面,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晚风吹拂,监控摄像头有轻微的抖动,画面更加模糊。
凶手先将塑料袋搁在一块平坦的土地上,又返回三轮车拿出一把铁锹,随后开始在桥洞之下疯狂挖掘。
凶手的姿势看起来分外别扭,像是一个身有残疾的人,但速度和熟练度显然是不差的。
随着时间流逝,雨水越发密集,最后已成倾盆之势。大约二十分钟,凶手终于挖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尸坑,将黑色塑料袋拖了进去,又开始堆土覆盖。
埋尸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处理妥当后,凶手拖着铁锹返回,驾着三轮车,在层层雨幕中向东驶去。
凶手彻底消失于画面后,监控室的空气依旧安静得不像话,所有人都一脸严肃。卿白泽上前,将监控视频向前调了几分钟,调出一张相对较为完整的凶手正面身,随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对准这幅画面,按下了快门键。
“继续吧,我相信后面还有更精彩的画面。”
监控被重新调回三十二倍速。雨愈发瓢泼,颇有将整个世界洗净之势,原本流动缓慢的湖水也因为雨势而形成了湍流。天空起了闪电,在高倍速下,画面的明暗疯狂切换,晃得人直流眼泪。
裴澈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眼睛实在受不起这番折磨,于是无声无息地向后退,半靠在一张办公桌上,用食指在平滑的桌面上画着圆圈,目不转睛地盯着面色如常的卿白泽。
看来自己日后,要跟着一个天才学习啊。
“停。”卿白泽再次开口,飞闪的画面立刻顿住,一个蒙的严严实实的人出现在桥面上。
这人身形瘦小,从体型曲线看上去是个女子,背着背包,全身黑色打扮,口罩帽子墨镜一件不落,看起来和影视作品中的反派一样。
只存在于推理中的第二个凶手,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她像一只猴子一样三步两步跳下斜坡,用携带的铁锹将上一个人填好的土刨开,翻出尸体,认真地端详了好一会儿,随后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刀,对准尸体的心脏,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她动作迅速,不过几分钟,一颗还算新鲜的心脏就被她握在手中。她几乎是小心翼翼的捧着,甚至还用另一只手去抚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抚摸自己的爱人,而不是一颗从面目全非的少女尸体中挖出的心脏。
即使画质模糊的感人,几个盯着监控的人依然觉得脊背发凉。
女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圆形的物体,借着闪电的照射,大家看清那是一个玻璃展示盒,商场展柜里随处可见的那种款式。正当女人打算将心脏装进盒子里时,局面却发生突转:第一个凶手或许是不放心,竟冒着大雨重返现场检查尸体,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一幕。
两个人对视了不超过一秒,女子拔路而逃,男子也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去袭击对方。
虽然男人在力量和体重上占据绝对优势,但他上肢的伤疾让他发力分外困难,再加上体型臃肿不灵活,在这种环境下根本不占上风。女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身手敏捷,为了脱身,举起手中的铁锹,朝男人刺去。男人见状连忙后仰,可还是被划伤了,他一下倒在尸体旁边,那一袋子尸体便借人力和雨水的润滑滑向湖水,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湍流已经卷着尸体流向更深更远之处。
眼见尸体飘远,再无法打捞,大家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愤怒,他迅速爬起身来,向女人追去,但他肥胖的身体在暴雨天显得更加笨重,女人见时机不对,立刻抓住背包向上逃窜,灵活得像只猴子,一下就把男人远远甩在身后,上岸之后,更是向着远方奔去,立刻便不见了踪影。
男人跌跌撞撞地爬上斜坡,愤恨地踹了一脚自己的车,随后骑上自己的小三轮,向东驶去。
惊悚的画面到此停止,监控室里鸦雀无声。
凌晨三点左右,雨势渐小,直至停止。等到监控摄像头上残存的雨迹彻底蒸发,整个画面变得清晰而明朗。微风拂动,云开月明,本是一片静谧之景,却因为方才惊悚的一幕幕,染上了阴森的气氛。
卿白泽打破沉默:“咱们局里有画像师吗?可以把监控视频发给画像师,还原一下犯罪嫌疑人的长相。”
“目前没有。”常莱摇摇头,“你知道张平川吗?业内都说他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画像师。我记得在前些年,局里曾试图聘请张平川副教授,但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拒绝了,后来我们虽然找他帮过几次忙,但都是看在局里老领导的面子上,也没好意思一直麻烦人家。”
“张平川?”卿白泽挑起一边眉毛,似乎是笑了一声,“那可能我能帮得上忙。我们曾经在利国共事过一段日子,关系还算说得过去。需要我把监控视频截图发给他吗?”
“求之不得啊卿教授,您的到来简直帮了我们大忙了。”常莱爽朗地笑着。
卿白泽点头打开手机,将监控截图打包发了过去,又接着打了几个字:案情紧急,尽你所能。
对面迅速给了回复:十二个小时。
卿白泽收起手机,给了大家一个准确的答复:“十二个小时之内,他会给大家凶手的画像。”
“这么快?”许南一对这项陌生的技术和陌生的高手感到无比惊奇。
卿白泽点点头:“对他来说只能算开胃前菜。”
常莱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沉默不言,只是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卿白泽。
他想起在卿白泽到来的那天晚上,刘老局长把自己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的那番话:
“小常啊,五年过去了,我知道你心中还对当年那件事有顾虑,虽然你平时看不出来什么异常,但其实心里的结还没有打开,还是不愿意去信任别人,是不是?当年小尹确实是因为信错了人,才意外重伤。但你忘了她当年是怎么教你的了?‘宁可限于择人,不可轻任而不信’。这几年里,你们刑侦队,有不少人都是你亲自挑选进来的吧?可你当年挑选的标准都那么苛刻了,怎么到头来还是处处提防,处处怀疑呢?你这样会限制那些年轻人的手脚。别看他们现在很信任你,很尊重你,但是时间久了,难免会起矛盾,难免会不服众,这可不行啊。你现在坐的就是小尹当年的位置,你那么敬重她,为什么不学学她当年的样子呢?还有啊,人活这一辈子,短短三万天,书上怎么说的:很多事情,看得开是好,看不开,终归也要熬过去,别以为看不开就不会过去。”
他记得他当时低着眉站在老局长面前,沉默得像是被风雪尘封多年的真相。
“别的话我也不说了,但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叮嘱你:咱们局新来的专家,那是个神人,别看人家年轻,但人家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你们以后会常常合作,你多多配合她,支持她,要是她有什么观点和你不符,你看看情况,尽量迁就她。如果她做了什么稍微出点格的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不要那么死板,那么固执己见。”
常莱疑惑地抬起眼皮,在他的印象里,老局长虽为人宽厚大度,但在工作上是严厉谨慎的,以前他有一点逾矩行为,都会被罚写检查。怎么偏偏对这个新来的人这么宽容?难道是有什么背景吗?
常莱心中疑惑颇深,但却没有开口提问,颤抖几下嘴唇,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
“常队?常队?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陈祈安戳戳他的肩膀,关心的询问道。
常莱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走神,于是有些抱歉地摆摆手。
“行了,时间也不算早了,咱们回市局还要一个小时,先回去整理整理思路,再吃个午饭,下午继续行动。”常莱拍拍手。
“那我们顺路啊,一起回去吃个饭?”
“先说好,我们回去可是要吃食堂的啊,你确定你的少爷胃能受得住?”
“和诸位好友一起,怎会有受不住一说呢。”裴澈笑道。
“行吧,那为了感谢你司提供监控视频,这顿就不用你刷卡掏钱了。小许子,起轿回府!”
正午十二点,几人赶回市局,本想直奔食堂,谁知半道就被其他警员拦下。许南一一大早就去跑外勤,本来就没吃饱,现在在奔向午饭的道路上又遇阻拦,心情很不爽,本想看看是哪个没有眼力见的耽误他吃饭,结果一扭头就自动聚焦到一对泪眼婆娑的夫妻,正坐在接待厅的长椅上,互相依靠着流泪。
许南一心中那点怨气立刻就消散了,因为他知道,这是死者蒲月的父母。
这对衣着朴素的父母听到声响,抬起头来,看见常莱他们几个刚从外面回来的警察,连忙起身迎过去。母亲扑上来紧紧揪住常莱的袖子,带着哭腔问道:“警官,你们是调查我女儿死因的警官吧,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啊,到底是谁害死了她,您能告诉我么,我求求您了,您告诉我们吧,我求求您了!没了我女儿,我们家可怎么办啊。”
卿白泽本来站在一旁整理思绪,听到最后一句话,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年迈的母亲声泪俱下,眼看就要给常莱跪下,又被他一把扶起。常莱双手搀着她的胳膊,温声道:“你女儿的死因,我们还在调查。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亲手抓住那个害你女儿的王八蛋,给您二位一个交代。”
常莱一边安抚夫妻俩的情绪,一边扭头对接待他们的女警说:“他们什么时候来的,笔录做了么?”
年轻的女警在一旁拘谨地站着,小声回答:“来了一个小时了,笔录做完了。”
常莱本想去查看笔录,奈何悲痛欲绝的父母紧紧地捉住他,就像捉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们眼中闪烁的泪光,深不见底的绝望,以及炽烈的渴盼,让常莱实在难忍心推开他们,于是他扭头递给卿白泽一个眼神。
“可以给我看看吗?”卿白泽领会常莱的意思,转头望向女警。
“哦哦,可以。”女警转身回去,又捧着个笔记本电脑出来,恭敬地递给卿白泽。
“谢谢。”卿白泽顺手接过,打开文档。许南一他们几个见状,也都纷纷围上去,只不过不敢离得太近,隔着起码一米的距离,伸长了脖子想跟着瞅瞅。
结果他们没想到的是,卿白泽看笔录一目十行,老夫妻俩人长长的,琐碎的思念与描述,被她用了不到三十秒就浏览完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电脑就递到了陈祈安手上,陈祈安一愣,将笔录翻到最开始,和许南一小实习警一起,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地阅读起来。
卿白泽立在一旁默不作声,脑海中回想着笔录中蒲月父母说的话。
蒲月的父母文凭不高,仅仅初中学历,他们在鹤梁镇贷款买了个小二层,楼上住人,楼下装修成家常菜馆,每月要还两千多块钱。菜馆生意算不上稳定,收入很是微薄,而这一笔收入,却要养活一家七口人,包括三个没有退休金的老人。在去年年末,蒲月的爷爷又查出来肝癌,还是晚期,治疗需要一大笔钱,这使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不仅如此,蒲月还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每年的学费书费伙食费也很高昂,是个不小的经济压力来源。贫穷的父母实在供不起这一大家子人,但还好供出了一个名牌大学生女儿,于是年轻的蒲月便被迫承担起赡养家庭的重任。
但蒲月作为在校大学生,没有固定工作,每个月却能固定往家里打两万块钱,还持续了小半年时间。除了向贾成要钱,卿白泽暂时还没想到第二种做法。
所以,旁人口中拜金的她,竟然是为了养活一家老小,才被人刻上了这种印象吗?
那她室友对她的极端偏见,到底从何而来的?是“同仇敌忾”的嫉妒,还是有人从中挑拨离间?
卿白泽摸着下巴思索,余光瞥见了站在一旁的裴澈,他正帮着常莱安抚受害者家属,眉眼低垂,语气平缓,带着不显山露水的温柔。
卿白泽转过头去,盯着裴澈的面孔,突然想起来,蒲月作为一个学唱歌的漂亮姑娘,又是年年拿奖学金的优秀学子,放在校园里,应当是受人追捧的存在,追求者理应不少,甚至可能有一些知名度。而裴澈就更别说了,肯定是中大的风云人物,而他同时作为中州知名的贵公子,人际圈广泛,不知道他会不会认识蒲月呢?
卿白泽走过到裴澈身旁,轻声道:“和我来一下。”
裴澈几乎没有犹豫,他拍拍王父的肩膀以示安慰,转身抬脚跟了过去。
“怎么了,卿教授?”
“你认识蒲月么?”卿白泽开门见山。
裴澈点点头:“认识。死者是她?”
卿白泽眯起眼睛:“是。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我和她以前都是音乐社的,我是社长,她是社员,曾经一起组过乐队,还算熟悉。”
“那你印象中的蒲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人美心善,活泼开朗,唱歌很好听,吉他弹得也不错,特别喜欢小动物。”裴澈说到这停话了,装模作样地凝神思考,实则在偷偷观察卿白泽,想看看她能不能判断出自己还有隐瞒。
这点微表情当然逃不过卿白泽的眼睛,卿白泽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她平时生活有点节俭,吉他用坏了都不舍得换新的,她最新的那把还是我买给她当生日礼物的,我记得她当时可高兴了,捧着吉他又蹦又跳,后来又坐在角落里一直傻笑着盯着琴。不过,”裴澈顿了顿,语气中带了点遗憾,“我没能亲眼看到她弹这把吉他,我送她刚一个星期,她就退社了,我后来问她什么原因,她也没和我说明白,只是说自己学业忙了,没时间参加社团。我本想有时间亲自去找她,听她弹弹琴,可惜,再没有机会了。”
裴澈的眸色沉重下来,像暗雾笼罩下,藏了一层又一层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