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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卿淮之 “很遗憾。 ...

  •   裴澈回家后并没有立即开灯,他背靠在大门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仍是卿白泽的背影。
      初见的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她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但看清之后,他发现卿白泽的气质和他记忆中的少女相差甚远。虽在眉眼处有几分相似,但裴澈的理智告诉自己,那不过是美人之间相通的特征罢了。
      裴澈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睛,直奔卧室,打开床头柜底层上锁的抽屉,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样式不算新潮的相册,却是被人保护得一尘不染,跟崭新的似的。
      裴澈小心地捧起这本相册,侧身坐在床上,用指尖捻着相册页边,翻开了第一页。
      十年前的照片画质还不算特别清晰,但即便如此,照片上的那个少女依旧鲜活的惊人,十四五岁的年纪,出落得像花儿一样,白净的皮肤,弯弯的笑眼,一袭白裙,站在夏日灿烂的阳光下,站在满目苍翠之中,像极了童话故事中的仙子。
      相册中所有的照片都是这个少女,然而拍摄者的技术水平不佳,有些照片糊的不是一点半点,但照片里的少女已经明媚温暖到了一定程度,她的目光似乎可以透过相纸,透过十年的光阴岁月,直直地望穿当下人的心脏。
      “光明正大”的照片其实是少数,大部分相片明显是偷拍的,但这些偷拍却拥有更加浓郁的生活气息:少女在厨房边哼歌边切橙子;少女窝在沙发的角落里小憩,手边还摊着没读完的书;少女站在钢琴旁边垂着眼唱歌;少女撑着阳台的栏杆仰头远望落日余晖……
      裴澈低垂着眼眸,仔仔细细地翻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翻到最后,裴澈翻到一张合照,照片拍摄于游乐园,年仅十二岁的他头上戴着巫师帽,脖子上围着银绿色的围巾,紧紧地抓着身边少女的手,笑的有些腼腆,但却很开心。
      少女和他紧挨着,没有带巫师帽,脖子上围着红金色的围巾,明媚的笑着,像烟火点燃飘雪的夜空。
      裴澈抽出了这张照片,凝望许久,手指温柔地轻抚照片上少女的脸庞,墨色的眼眸里溢出流水般的柔情。
      裴澈轻轻将照片放了回去,摆正,翻到下一页。
      这也是最后一页,却没有存放照片,只有一张旧的有些发黄的便签,上面的字迹既娟秀又挺拔。
      字不多,不过两行:小澈,我去上学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落款:卿淮之。
      裴澈柔情溢满的脸庞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忧愁,他无言地注视着这张便签。
      这是卿淮之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阿卿姐姐。
      裴澈蓦然笑了,他怎么会以为卿白泽是她呢?
      她明明都去世十年了。
      他最心爱的阿卿姐姐,明明十年前就永远离开他了。
      裴澈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相册,将它规整地摆放至抽屉中,重新上了锁。
      裴澈起身,踱步至阳台,从十七楼的高度俯视着窗外的城市。夜快深了,万家灯火熄灭了不少,天空涌起雾来,鳞次栉比的高楼被浓重的雾色笼罩,像一个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骑士,还是无头的那种。
      裴澈望着眼前并不算赏心悦目的景色出神,眼睛被陈年的哀恸淹没。
      阿卿姐姐,十年了,你在天国,还好吗?
      阿卿姐姐,你的小澈早已长大了,现在活得很好。
      阿卿姐姐,我很想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手机铃声响起,将裴澈从思念中抽离,他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去看来电显示:周书云。
      裴澈按下接听键,将手机送至耳边。
      “怎么了书云?”
      “裴师兄,我……我今天遇到点事,实在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该和谁说,我就想到了你。裴师兄,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帮帮我?我真的……”
      电话对面的女孩语无伦次,语气中的焦灼与不安听得让人心生怜悯。
      裴澈温柔地安慰她:“不害怕,师兄在这里,书云,你慢慢和我讲,你今天都遇到了什么?”
      “我今天和梅哲他们去逸城水库露营,阿虎他们钓上一条鲶鱼,可那鲶鱼肚子里有人的手指!”
      对方的声音愈发颤抖,裴澈心中诧异,但仍鼓励对方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在裴澈温暖嗓音的循循善诱之下,原本惊慌失措的女孩一点一点讲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裴澈倒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一字不落的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通话的最后,裴澈低声询问:“你作为目击证人,把一切都告诉我,可能会涉嫌泄密,你就不担心我把这些都说出去吗?”
      女孩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是相信你才告诉你的,裴师兄,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
      裴澈沉默半晌,随后带着明显的笑意安慰道:“那是自然。不过就这一次哦,违法的事情不要再做了,还是要听警察叔叔的话。”
      电话挂断,裴澈瘫在沙发里好半天,双目漫不经心地盯着白净的天花板,食指在沙发扶手上画着圆圈,心中思索着周书云的话。
      分尸是重案,按理来说应由市局负责。裴澈想起先前和常莱通话时,对方背景中呼啸的风声:他当时应该就在逸城水库,看来八成是由他接手了。
      他想提前去探探,但又不能让常莱他们知道书云泄密。裴澈闭上眼睛,短短几秒内,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不下十种“误入”案发现场的方法,最后落在了最自然最不引人怀疑的一种方法: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逸城水库西面那家浅月湾酒店是裴氏的财产之一,他可以借询查的名义去探访一下案发现场。
      确定了合适的方案,裴澈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踱着步去洗漱,而后熄了灯,一头倒在他两米的大床上,将自己的长胳膊长腿摆放到最舒适的位置,眼睛一闭,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裴澈的梦境并不安宁,只是一片浓郁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盲目的黑暗之中,却满是人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有人歇斯底里地狂笑,有人啜泣着求饶,还有人安静地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黑暗过后,是铺天盖地的鲜血,浓稠得像沼泽一般,强大的引力是无数双恶魔的鬼手,死死的拽着他往下沉,他徒劳地拼命挣扎,感受鲜血渐渐没过他的胸腔,钻进他的口鼻,盖过他的头顶。他沉入窒息的绝望之中,被鲜血压着闭上了双眼,意识没入无限的混沌……
      在梦境里的弥留之际,裴澈听见了一声巨大的轰然,他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那致命的血液沼泽,重新归入黑暗,此时正躺在冰冷的旷野之上,身边是半人高的野草。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茫然又恐惧的望向有无数鬼影出没的墨色天空,极深之处有渐进的轰鸣声。下一秒,刺眼的白光骤然出现,那是巨大的利剑从天急速而降,将浓重的黑暗一劈为二,所经之处鬼影烟消云散,辽远的黑暗之中到处回响着恶魔的哀嚎。
      那利剑直直向他劈来,裴澈下意识地挡住头。可自以为的伤害并没有到来,裴澈小心翼翼的放下胳膊,抬头望去,只见那利剑在他眼前停住,而后骤然散成一片光点,围绕着他旋转,又隐于疯长的野草之间。
      黑暗散尽,云却还是浓重的。旷野上起了长风,吹的野草如海如浪。他处在世界的中央,被那仅有的一束白光独独青睐,明朗的光芒毫无保留的倾洒在他的身上,光点在他身周轻舞着旋转。他仰头望向光的源头,望见一个白裙翩然的少女立于云端,随即缓缓从天而降,一边向他伸出手,一边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
      小澈,小澈……

      卿白泽推开檀楼最高级别套房的门,却发现屋里是亮着灯的,一个看起来挺年轻的男子正靠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处理公务,听到门开的声音后,男人抬起头,将手中的笔记本搁在一旁,站起身来。
      卿白泽有些惊讶地挑眉:“你怎么来了?”
      “你都回国了,我还不能来迎接你一下吗?”男人向她走近几步,微微笑着,想给她一个拥抱。
      卿白泽瞥了一眼他张开的双臂,礼貌又疏离地回了他一个浅浅的拥抱。
      “打算在国内待多久?”
      “不确定。等什么时候案子处理完了,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不打算回家看看吗?”
      “回什么家。”卿白泽顿了顿,“我在这儿没有家。”
      “那你……”男人还想问些什么,但刚开口便被卿白泽打断了:“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我先去洗个澡。”
      温热的水汽氤氲了整间浴室,温暖且令人身心放松。卿白泽安静地坐在浴缸中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出神。她细细打量着自己的五官,水面上模糊的人影也在静静地审视她自己,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想起了裴澈刚才对她说的话。
      长得像你的一个故人?
      “是我的亲人,她叫卿淮之。”
      “卿,淮,之。”卿白泽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记忆在霎那间回溯。
      铺天盖地的烈火随风席卷了整片荒原,新长出来的野草还未能瞥见春色就葬身于炙烤,滚滚而起的硝烟几乎吞噬了每一寸天空,殊形诡状的烟云在风中狂舞,如同上古壁画里的魔神破画而出。光秃秃的太阳撇下世人自己逃亡,于是人世间再看不到光亮。爆炸的轰鸣声不绝于耳,魔鬼的狂笑与怒嚎从身后不断逼近,似乎下一秒就要在耳畔响起。
      她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一步一顿地向远处走,鲜血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像一条蜿蜒分体的毒蛇。心脏正超负荷的疯狂运作,似乎是不满于胸腔的束缚,想要挣脱这幅躯体奔向自由。她的喉头满是铁锈味,大脑昏昏沉沉,眼前满是意识迷乱带来的恢诡谲怪的幻象,残存的意识支撑着她向远方的地平线走,却消磨不掉恐惧造成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前面就是悬崖了,只要跳下去,就能永远逃离这里。
      她脚下被石头一绊,双腿一软,向前摔去,双手本能地去撑地面,却被细小的砾石划破了手掌,鲜血奔涌而出,她也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瘫倒在地上,双眼缓慢地闭了起来。
      就到这里吧,我真的,走不动了。
      放弃的念头从大脑向四肢逐渐蔓延,她一点点卸了力气,连意识也即将沉入混沌的虚无之海中。
      “醒醒,站起来啊,你站起来啊!”少女的声音如警笛一般在脑海中响起,像推倒牢狱后迎面扑来的第一束光,“就差几步,你就能彻底脱离魔窟了,你不是答应过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吗!还有人在等你,还有那么多人在等你!起来,起来啊!你走啊!你还要替我活下去啊!”
      脑海中的声音仿佛有直通九霄的魔力,生的希望一旦燃起,便立刻摧枯拉朽一般剔除了放弃与绝望的魔爪。她睁开眼睛,咬着牙站起身,如同重新撑起一根被折断的旗杆。她一步步挪到悬崖边,俯视着崖底击打礁石的海浪。她张开双臂,用尽余力纵身一跃,像利剑一般扎入大海,消失在雪白的浪花之间。
      回忆一层层泛起,如汹涌的海啸一般重新铺卷而来,漫天的硝烟与恐惧没有遮掩惊心动魄的往事,噩梦历历在目,每一处细节都记忆犹新。
      卿白泽出神地凝视着水面,水面轻轻泛着涟漪,水中的倒影似乎幻化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很遗憾。”卿白泽伸手搅散了水面,水面上的倒影立刻破裂成无数碎片,荡漾起伏,“卿淮之已经死了。”
      是我没能救下她。
      卿白泽裹上浴袍,将头发吹的半干,赤脚走出了浴室。她拿起吧台上的平板,姿势十分舒展地靠在了贵妃椅上,懒洋洋地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你的工作现在进展如何了?还顺利吗?”
      “刚刚开始,常莱只给我说了一些初步的案情,具体的案件细节,还要等明天冀北尸检出结果才能知道。”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男人盖上笔记本,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怎么,你连我也要隐瞒吗?”
      卿白泽转头凝视了他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情况不理想,自上次围剿之后他们销声匿迹了一阵子,最近犯罪中心又刚转到华国,这里的国情和利国相差甚远,他们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只不过他们一直躲在暗处,我们的追查工作不是很好展开,警联那边一直在担心,担心他们这一次沉寂,会不会爆出一场更大的灾难。”
      男人点点头:“无论如何,你注意安全,毕竟活着的人才更重要。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就让他们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卿白泽打断他的话,“如果这世间真的存在轮回,那至少也要让那些枉死的人沉冤昭雪,别带着上一世未尽的执念糊里糊涂地喝下孟婆汤。”
      男人沉默半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有一天,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你会回来吗?”
      卿白泽没有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平板,像一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男人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应该不会。”卿白泽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事实情况并不需要我留在这里,没有我,他们的生活会更安全稳定,不是吗?”
      “可是我们都很想你。”
      “时间久了就会忘了,平稳安定的生活对你们更加重要。”
      “你在利国的时候我们帮不上你,但你现在既然回国了,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开口,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是心甘情愿为了你而活,如果帮不上你的话,他们会很伤心的。”
      男人站起身,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别再来了。”卿白泽抬起头,目光望进男人的眼睛里,“你们不应该被卷进来。你别忘了你的名字,别忘了长辈在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究竟希望你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你走吧,”卿白泽站起身,径直向卧室走去,并不打算送客,“以后没什么要紧事尽量别来找我,过好你自己的生活,付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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