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尘》水云辰

2、鱼中人指 哪里是什么

　　中州逸城水库。
　　四月的日光明朗如斯，经过昨夜一场大雨的洗礼，广阔天幕像是被天蓝色颜料铺满的画布，作画者似乎是十分心疼自己的白颜料，于是湛蓝之中不见一丝云朵。和煦的日光毫无保留的倾洒在大地上，一望无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颇有“浮光跃金”的味道。
　　几个大学生在水库边露营，三顶灰色的帐篷站在鹅卵石湖滩上，旁边摆着烧烤架操作台和便携式的桌子椅子。两个穿着花枝招展的女孩围在桌子旁，兴致勃勃地制作水果沙拉，旁边不远处，一个高个男生正在摆弄烧烤架，湖边还有三个男生举着钓鱼竿，聚精会神地盯着在湖面上下浮动的鱼漂。只不过他们钓鱼的技术似乎不甚成熟，每次兴冲冲地提起鱼竿，都只有空空如也的鱼钩等着他们，他们抹把脸叹口气，重新挂好鱼食，继续投入到下一轮的等待之中。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中间胖男孩的鱼漂猛地下沉，他迅速反应，用力向上提起鱼竿，却不想鱼竿被鱼拽成倒U型，还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大家都反应过来这是条大鱼，其余两人便扔下自己的鱼竿奔过去帮忙。在三人合力之下，一条小一米的鱼自水中腾空而起，随即狠狠摔在鹅卵石湖滩上，挣扎着自己笨重的身体，想要蹦回水里。
　　其中一个小眼镜反应迅速，扑上去抓住这条大鱼，也不怕弄湿衣。他将这大鱼紧紧抱在怀里，扭身向烧烤架奔去，献宝似的将这条大鱼展示给那高个男生。
　　“梅哥，你瞧瞧，这么老大条鱼，阿虎钓上来的。”戴眼镜的男生低头看着鱼，眼里像俩灯泡似的发光，厚厚的镜片都挡不住那激动的光芒。
　　“对对，我钓上来的，怎么样，厉害吧。”胖男孩也赶了过来，掐着几乎没有的腰，一脸自豪。
　　被称为梅哥的高个男生看了一眼鱼，又看了一眼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阿虎，笑着夸赞道：“这应该是鲶鱼吧，可以啊阿虎，今天的午餐算是有着落了，咱们就整烤全鱼行不行啊。”
　　“行的不能再行了，梅哥你手艺好，你负责做饭，我们仨再给你钓上几条鱼来，争取把晚饭也搞定。”小眼镜将鲶鱼小心地搁在操作台上，放在中间，确保鱼不会蹦下来。
　　“你们俩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帮阿哲打打下手。”另一个略有些瘦弱的的男生摆摆手，接着便去捣鼓佐料了。
　　梅哲注视着那俩蹦蹦跳跳赶着去钓鱼的同伴，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从一旁背包里拿出一双医用手套和几把解剖刀，戴上手套，准备杀鱼。
　　“用解剖刀杀鱼还真是第一次见，梅哥，你这也算是专业对口了吧。”两个女生搞定了水果沙拉，抬眼看见梅哲杀鱼，便挤在一旁好奇地观望。
　　梅哲笑笑：“也算是吧，你们离远一点，小心鱼血溅到你们新买的衣服上。”
　　俩女生听闻后扭头就跑，十分听话地离鱼远远的，在一旁帮着准备烧烤用的工具。
　　梅哲低头，将鱼拍晕后便开始细致地刮鳞，处理完鳞片后将鱼冲洗干净，开始挖内脏。
　　整个过程都十分顺利，梅哲双手鲜血淋漓，一手握着刚刚挖出来的鱼胃，准备丢到一旁的垃圾袋里。
　　可就在这时，梅哲察觉到一丝异样，他手里的鱼胃明显比正常的要硬，能摸出来里面有细细长长的硬质物体。
　　难道鲶鱼还吃木棍？出于好奇，梅哲重新将鱼胃摆在操作台上，一刀划开后，小心地拨开翻找。
　　可当他看清这硬物后，梅哲的脸在顷刻间变得煞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
　　哪里是什么木棍，藏在鱼胃里面的，分明是一根人的手指。
　　一根带着钻戒的，人的手指。

　　逸城水库位于中州市郊，是个半废弃的湖区，偏远到周围几乎都是半废弃的农田与生态保护区，只零星分布几座颇具艺术气息的私人建筑。千百种植物在此郁郁葱葱的生长，为无数飞鸟虫鱼提供了僻静安全的栖息地。
　　中州市局本位于喧嚣的市区中心处，离逸城水库本有至少一个小时的车程，但架不住市局警方高效的很，接到分局消息不过几分钟，中州拥挤的街道上便出现了两道飞驰而过的红蓝闪光，引得路人注目。四十分钟后，伴随着愈发尖厉的警笛声，两辆警车停在了逸城水库旁，一批警员从警车中倾泻而出。
　　为首的警员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白T恤外面披着个皮衣，隐约能看出他发达壮实的肌肉，留着一头放浪不羁的短发，皮肤有些黑，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张扬的墨镜，看上去像是个混社会的街溜子。
　　街溜子名为常莱，是中州市公安局刑侦队队长，好友眼中“略有姿色”又十分话唠的糙汉子，一众警员眼里啰哩啰嗦的体贴老父亲。
　　而站在街溜子身边那位高瘦颀长的青年，名为冀北，是中州市公安局法医处主任，曾经和常莱是同门师兄弟，比他小一岁，白净，挺拔，穿着黑色的薄款大衣，像棵松似的站着，冷面傍身的他亲和力确实不强，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进这四个字，是市局公认的中央空调，同时也是公认的颜值担当。
　　现场已经被分局的警方保护起来了，一众警员像一群小蚂蚁似的忙碌着，六个大学生则恭恭敬敬地站在帐篷旁边接受询问，但一个个脸色都不是很好，明显是被吓着了。
　　常莱和分局负责人寒暄几句，了解情况后，便转身向几个大学生走去。
　　“我是中州市局刑侦队队长常莱，请问谁是第一个发现人指的？”
　　“是我。”梅哲举起手。
　　“人指在哪儿？”
　　“警官您看，就在这里。”梅哲伸手指向那条已经被开膛破肚的鱼，和被扔在一旁的鱼胃。
　　冀北戴上手套，走上前去，仔细地观察起来。
　　几秒种后，冀北抬起头来，望向梅哲：“你杀的鱼？”
　　梅哲点点头。
　　“你是医学生？”冀北继续提问。
　　“对，我是中州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的学生。”
　　“你们都是？”常莱接过问道。
　　“不，我们都是中大的，但不是一个专业，我是大四的，另外三位男生都是计算机系大三的，两位女生是大二的，一个是数学系，另一个生物学系。”梅哲解释道。
　　“不是一个系的，那你们怎么玩到一块的？”常莱好奇地追问。
　　“哦，我们都是音乐社的成员，平时关系比较好。”
　　“你们挺厉害的，敢自己烤鲶鱼吃。”冀北翻看着那条鲶鱼。
　　“啊？烤鲶鱼不能吃吗？”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小声地问道。
　　“可以是可以，只是鲶鱼体内常有寄生虫，处理不好的话，很容易威胁健康。”冀北答道。
　　几个学生听了一惊，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你剖下来的鱼的内脏都在这个桶里了？”冀北捞起身边的桶，瞧了瞧里面血淋淋的内脏。
　　“对对，都在这里面了。”
　　常莱点点头：“那这条鱼是谁钓上来的？”
　　“是我。”阿虎站了出来。
　　“能告诉我你是在哪儿钓上这条鱼的吗？”常莱看向阿虎。
　　阿虎点点头，将常莱带到了他钓鱼的位置。
　　常莱站在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上，凝望着暴雨后明显浑浊的湖水，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又回头看看那条鱼。
　　“你钓上这条鱼的时候有感觉到什么异常么？”
　　“没啥异常吧，只觉得这鱼真大真沉，我们仨废了老半天劲才把鱼拖出来。”
　　常莱又问了几句后，点点头说：“行了，我们已经初步了解情况了，你们可以先行离开，不过走之前，我们需要记录一下你们的电话号码，我再把我的手机号给你们，以后如果有什么情况，或许和你们有什么发现，请第一时间联系我。还有，关于案件，你们一定要保密，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否则容易引起社会舆论和民众恐慌，还会追究你们的责任。行了，肖远儿，你记录一下他们的手机号。”
　　“好的常队。”
　　常莱走向冀北，低头问道：“怎么样了？”
　　冀北头也不抬的回答道：“这应该是女人的手指，切口平整，是被某种利器剁下来的，这戒指上刻着的品牌名还清晰可见，查起来并不麻烦，麻烦的是寻找尸体以及确定尸源。”
　　“是啊。”常莱叹了一口气，转身眺望无垠的湖泊，“完整尸体还好，要是碰上个碎尸案，那咱们的工作量可就大咯，这得捞到猴年马月。”
　　“行了，我负责带这根手指回去做检验，留沈明哲在这里陪你，你负责带人捞尸，加油。”冀北将手指装进密封袋，摘下手套，拍了拍常莱的肩膀以示鼓励，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常莱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嘴唇颤抖了几下，愣是没憋出来一个字。他恨恨地一把薅过肖远，让他拿着照片带人去查戒指的来源，随后转过身看着他的同事们搬出水下工作机器人，又扭头看看身边一脸无语的小沈法医，以及冀北飞速走远的黑色身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湖水并不算深，所以捞尸工作持续的时间不算很长，天黑不久，技术人员们就已经捞上了绝大部分的的尸体，尸体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中间还有不少软体动物扭动着钻来钻去，看上去触目惊心。
　　常莱仔细地观察尸体，发现死者确实为女性，躯干部分还算完整，只不过前腹部分已经被什么东西砸得稀巴烂，乌黑的头发胡乱的纠缠在脸上，像枉死的水鬼。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常莱掏出手机，发现是冀北打来的，便连忙按下接听键。
　　“死者身份查清了，她叫蒲月，是中州大学艺术系大三学生，是个学唱歌的姑娘。她的照片已经发你手机上了，你等会儿看一眼。
　　“之所以能查这么快，是因为她在今年一月二十三日因为偷窃被行政拘留过一段时间，当时的警方将她的身份信息录到了数据库里。”
　　“豁！竟有此事，这女生不简单啊。”
　　“嗯，还有，你收到肖远给你发的戒指购买记录和监控录像了吗？”
　　“收到了，牌子是思微，购买者叫贾成，时间是四月十日下午五点三十二分，当时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个女孩，只不过那个商场监控质量普遍不行，连脸都看不清。我已经让肖远他们去查女孩的身份和贾成的社会关系了，现在看来那女孩八成就是蒲月。还有，我们这的捞尸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就给你运过去。咱运气不佳，估计是我今早出门忘了给菩萨烧香，今儿个遇上的确实是个碎尸案，尸块捞上来一大堆。”话说到此，常莱眉毛一挑，长长的吹了个口哨，“哎呀，可真是风水轮流转，我们忙了一下午，接下来就该你熬通宵喽。”
　　冀北面对常莱的调侃沉默了一会，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老常，你记不记得，思微这个牌子，貌似是裴氏旗下的财产。”
　　“裴氏？”常莱挑了挑眉，“那不就是小澈的吗？”话音未落，常莱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坏了，说到小澈，我才发现我忘了今天晚上和他还有个约饭呢，这突然来个案子，我给忘了这事了，也没和他说一声。我得赶紧和他打个电话陪个罪，先挂了啊。”
　　常莱放下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熟悉的音乐响了几秒之后，对方接通，是一片沉默。
　　常莱自知理亏，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内个，小澈啊。”
　　对方没有出声。
　　“真不好意思啊，我这今天突然接到个案子，从下午忙到现在了，这忙的昏了头，忘了和你还有个饭呢，哈哈。”常莱尴尬地笑笑，捋了捋被晚风吹乱的头发。
　　对方依旧保持沉默。
　　“我改天一定请你吃大餐！”常莱使出绝招。
　　对方这才松了口，手机里传来好听的男音，干净清澈，如碎玉一般。
　　“行啊，我要吃菲家的牛排。”
　　常莱倒吸一口凉气，菲家牛排一份值千金，对于他这个拿死工资的刑侦队队长来说，是一笔不算小的支出。
　　常莱咬咬牙：“行，等我忙完这个案子就请你吃。哦对了，你今天晚上能不能来市局一趟，我把上次你借给我的书和资料还给你，我这实在是有点忙，赶不过去给你送了。”
　　对方沉默了五秒钟后才开口：“行，你办公室见。”
　　常莱松了口气，挂了电话，连忙招呼同事们回市局。
　　随着发动机一声闷响，几辆警车排着队整整齐齐的驶向市局。常莱坐在头车的副驾驶，拧着眉头远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灯海，城市里遍布的彩色灯光直直射向头顶深蓝色的夜空，原本单一的夜色被染成了彩虹，跳舞的彩光无声地宣召着眼前这座国际大都市的繁华。
　　作为华国第一大城市，中州一向治安良好、社会稳定，天知道这座城市已经多久没有发生过这种程度的恶性案件了，常莱看看远方的天空，觉得天幕似乎愈发低沉，黑压压的一大片向下盖去，一点点吞噬了那火树银花的城区。这番景象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彩光笼罩下的繁华都市，可不像他所看到的那样歌舞升平。
　　他听说中州原来的市长前两天刚退休，新市长才上任没几天，难道在这新老领导交接的节骨眼上，有些人就按捺不出他们邪恶龌龊的欲望了？
　　常莱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同事发他的照片，照片上的蒲月眉眼弯弯，是个很明媚的姑娘。常莱想起刚才那散落一地的尸块，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叮咚一声，来自冀北的消息框弹出，常莱眉毛一挑，点开了微信界面。
　　“有点事，你速回市局。”
　　“在路上了。啥事？”
　　“公安部特聘的犯罪心理专家到了，你得见一面。”
　　“这个点了还来局里？这专家挺敬业啊。”
　　“好像是今天才从利国飞回来的，没倒过来时差，索性就直接奔市局了。”
　　“成，我已经在回局的路上了，回去后就和他见一面。”
　　“那专家叫什么名字？”
　　这次冀北没有立刻回复，几秒钟之后，他发过来一个名字。
　　“卿白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