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者》释然卫

5、第二章（1）

　　那个奇怪的“梦”让石浩峰怀疑他，或者说全人类，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曾纠结那个奇怪视频彼端的黑影及其族人是敌是友，但现在，他觉得敌友并不重要了。那压抑的大殿让他感到一种无法自拔的无助感和难以描述的宏伟感，就好像它已经蔑视了磨灭一切的时间，自然不会像渺小的“人类”低头，连花些许时间低头看一眼这蚂蚁都不愿。那庞大的王座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他感到自己如蝼蚁般脆弱，但同时又有一种不属于他的占有欲和对王权的向往……总之，他觉得，不管对方友好与否，不管人类是否准备充分，那奇怪的种族都将像征服黑蓝大殿那样征服科技水平不足挂齿的人类。
　　石浩峰没有心思准备教案了。他感觉自己就好像是杞人忧天，让一个不切实际的恐惧左右自己，毕竟对方可能还没发现人类的存在；但石教授总感觉，一旦他们有了足够的信息，必定可以轻而易举地征服人。
　　石浩峰看着外面好的不自然的本该是深秋的天气，心不在焉地整了整桌上杂乱的文件与资料。他叹了口气，拿上有些破烂的老式公文包后便出发去自己教课的大学了。他才华横溢的同事们肯定可以帮他。
　　石浩峰有些迷糊地走进了自己的宽敞明亮的教室，进门时还被讲台绊了一跤，但被一拥而上的学生们稳住了。“呃…谢谢…”石教授坐在了学生给自己搬来的椅子上。“今天有多少人远程在场？”大概30个学生，也就是一大半的人举起了手。石教授点了点头。远程虚拟形象在线比40多个人挤在一间教室里舒服多了。虽然是小班课，不像他父亲年轻时的大学课堂，并且课堂温度随时可控，他还是觉得不要太多人在一处好一点。人太多总让他感到莫名的紧张。
　　“好。今天我们不讲新内容了。老师…做了一个梦…”石教授犹豫了一下，想听听学生们的想法。这些毕竟是物理学高才博士生。石教授把公文包放到身边的桌子上后继续说道：“我梦到了一些类似高维生物的东西。还记得我原来说的吗？在相对论几何中，为了确定一个事件的位置，在三个空间维数之外，时间常被设为第四维。那么，假如我梦到的真的是高维生物，并暂且将第四维设为时间，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所看到的世界，比我们多了一条坐标线？如果这样，那他们眼中的世界是不是包括了形象化的时间？”
　　有些学生点了点头，大部分学生都有些疑惑，教授为什么突然讲起了和高维空间有关的东西。
　　“你们可能在好奇，我为什么突然给你们提起了这个。
　　“还记得我们上节课讨论的拉普拉斯妖理论吗？还有之前的机械决定论和其伦理以及所谓的‘万物皆可用数字表达‘理论？”
　　学生们好像知道了老师要说什么，“您是说拉普拉斯妖有可能就是高维生物吗？”
　　“正是！”石教授笑了笑。“虽然拉普拉斯妖已经被证实并不存在，但假如拉普拉斯妖知道的并不是准确的未来，而是未来所有准确的可能性和其对应的结果……这是不是意味着拉普拉斯妖并不违背量子论里微观量子的绝对随机性和不可预测性呢？既然我们假设拉普拉斯妖能看到的的是已知的时间和未来的所有可能，而不是准确的未来……
　　“把这个和‘万物解数论‘连起来，既然所有信息都可以用二进制数字表达，并且0~1中间的每一个数字都可以代表一个宇宙，或某个宇宙已知的状态……这是不是意味着，拉普拉斯妖实际上是在创造一个个可能的宇宙，并在发现最终结果不理想时再摧毁它？当然，我们知道，一个宇宙就算被摧毁了并不代表着它没有意义了，就像假如我在黑板上写一个字后再擦掉它并不代表我写的那个字并不存在。
　　“你们可以理解我在说什么吗？我可能有些激动，说的很快。“石教授看了看在座的学生们。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就是在拉普拉斯妖的宇宙中的一串串数字而已？我们只是一个个假设，并且在这个宇宙外还有无数个‘假设宇宙’，和‘拉普拉斯妖’真正存在的那个宇宙？那……”那个学生犹豫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了石浩峰熟悉的情感——恐惧；那对未知宇宙的恐惧与敬畏，对虚实难辨的畏惧与怀疑……
　　“哪一个才是所谓的现实？”其他学生也理解了老师想和大家讨论什么。他们有的漠不关心，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有的有些恐慌，毕竟这“现实套娃”让人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我们可不可以把拉普拉斯妖认为是某种高维生物，不一定就是四维，但必定比我们高至少一维，且在他们的世界里，至少有一维和时间搭钩……假如有一天，我们要和这种生物开战或进行不友好交涉……我们是不是处在绝对劣势呢？你们觉得？”石教授看向了又一次陷入沉默的学生们。他知道学生们已经开始怀疑这并不只是一节简单的辨证伦理课了。
　　“我们今天这节课时间并不长，但你们可以好好思考一下这有些烧脑的理论。今天我不想给大家长篇大论。我不想给各位灌输无趣的物理知识，而是想让大家想象一下，我们现在学的物理，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维度里，在文明超前的高维生物眼前，又怎么说不是天真的儿戏呢？”
　　石教授收好了自己的包便站了起来。他看了看手上的屏幕，显示他只讲了20分钟左右。他很喜欢学校的“无时长限定式”课堂。这不仅对教授友好，还对远程在线的学生十分友好。谁愿意来上什么课就上什么课。石教授注意到几个学生朝自己走了过来。
　　“老师，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石教授吓了一跳，端详在眼前的几个学生。眼前的3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班里的尖子生，他们态度认真，且都十分聪慧。“你们说的什么还有多长时间？我们已经下课了。”石教授笑了笑。
　　“它们…什么时候会来？会有交涉吗？”
　　“呃，我们已经下课了。我上课讲的都只是假设。但……看个人理解吧。”石教授看到他们理解了自己的暗示，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苦笑。
　　“好的……谢谢老师。”三人话不多说，背好东西就匆匆离开了教室。
　　石浩峰拿着自己的包，有些呆滞地看着空空荡荡的教室。他不知道高维生物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这明亮的阳光还可以温暖人类多久，他不知道人类的微薄之力在无限的时间与绝对的实力前可以做些什么……他不知道的太多了。他恨这种无知和无助感。他恨自己无能调查清楚好好的飞机怎么会出事……他搞不清楚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家……“你最近怎么了？”石浩峰悄声问自己。他最后看了一眼教室，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和紧张。就在他纳闷时，那奇怪的感觉消失了。石浩峰愣了一下，觉得应该是自己昨晚没睡好，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听到教室的门自动关上后，背着自己年代久远的公文包便径直走向了地上泊船港。
　　几分钟后，石浩峰又回到了自己的桌前。他出去到回来用了不到40分钟的时间。他微微一笑。“不知学生们会怎么想我这个不负责任的老师…哈哈。”他把公文包扔在了桌子上，轻轻地打开后拿出了一本看着和包一样古老的笔记本——那皱巴巴的书页泛着微黄，有些破烂的封皮本应该是浅蓝色，现在只是有一点微微发蓝的黄白色。封面上的字迹已只是依稀可见，上面写着：旅行日志。石浩峰叹了口气。他脸上常挂的那慈祥的笑容也掩盖不了眼角日渐深邃的皱纹。他眉头微皱，缓缓地打开了那本“旅行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