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者》释然卫

10、第三章（2）

　　“终于完工了！”石浩峰拿着刚做完的一个简易粒子加速器，傻傻的笑了笑。在他脑中仿佛已经可以看到何云海明媚的双眸。打开开关，补充粒子，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充斥了那空间不大的房间……这是他根据不同粒子与空气摩擦产生的不同音色调配出的与云海最接近的笑声。虽然他人常说石浩峰是个没有情绪的呆头，但有时候，这呆头也有浪漫的时候……
　　在笑意中，石浩峰想起了他们第一次交换礼物：那是云海和他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石浩峰看着自己做的礼物，心里充满了忐忑与不安。他不知道细腻温柔的云海会不会喜欢他的出自他粗糙双手的造物……可令他开心的是，云海不仅非常喜欢，还让石浩峰以后有时间的话多给她做那各种有创意的手工。她还拿出了自己的礼物，给石浩峰了一个惊喜。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次对话：
　　“你过生日为什么给我礼物？”
　　“怕你太想过生日咯。”
　　“不是…?”
　　“哈哈哈就像找个理由给你礼物而已。送个礼物还要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吗？”
　　虽然还有些疑惑，但石浩还是接受了这不同寻常的设定。
　　“不知道今年她会怎么想我的礼物……”石浩峰看了看那空旷的天空，时刻幻想着那艘带着自己爱人的飞机出现在天际……

　　但当他拿着礼物牵着五岁大的小雨颜到机场接云海时，等来的却是飞机失联的噩耗。
　　“不是你们什么意思？一个在内陆的十几米大的飞机，没经过什么大海高山，就你妈失联了？你们他妈逗我玩呢？我老婆孩子都在飞机上专门凑周末来看我的！”
　　石浩峰听到几个穿工人装的人在起哄，也没有去搭理。他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确信妻子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拿着她包装好的礼物，带着对下个生日的憧憬。她一定会亲可爱的雨颜一口，还会在路上和他聊各种快乐的经历……
　　那一等，便从早上等到了晚上，又到了早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不加等待的一次次航班好像在强迫石浩峰放弃那无谓的等待。雨颜哭着闹着要回家，拍着他的肩膀要见妈妈……没准再等一会……说不定？
　　石浩峰又一次抬头看向了那无边的天空。泪水湿润了他表情匮乏的双眼，可没有落下来。他好像经历过这一切，又像个第一次离别的孩子；他感觉不到悲伤，反而是一种莫名的清醒。拿出他做好的加速器，填充上粒子，石浩峰仿佛看到了妻子站在他的面前，和这无用的发明一起笑着……

　　眼前有个人……是云海吗？石浩峰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石总！”
　　是有个声音在呼唤什么吗？
　　“石总！”那个声音变的更加有力了。
　　“石总您还好吗？”石浩峰感到一阵摇晃……一双有点颤抖的手和一头蓬乱的头发。
　　“珀托斯…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挤着酸痛的双眼，看了看空旷的机场……等等，这不是机场……
　　石浩峰摸着眉毛，看着四周本就有些飘渺的一切逐渐瓦解，碎片四处剥离，一个仿佛是虚构的系统已经分崩离析。
　　这是个实验室？
　　石浩峰坐起来有点懵懵地看着手忙脚乱的珀托斯忙东忙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再说我不是在机场吗？”
　　“机场？啊……对！”珀托斯有些心不在焉地答到。
　　“珀托斯！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云海在哪里？”
　　珀托斯站直喘了口气，满脸的疲惫与沧桑和他的性格与年龄不符。“（法语）离开这里。”
　　石浩峰有些诧异，好奇为什么珀托斯突然换到了法语。他是个习惯说英语的加拿大科学家，石浩峰也很少说法语……不过既然对方选择了语言，自己也跟着走吧。石浩峰稍微调试了耳边的翻译器，“可以解释一下吗？”
　　珀托斯好像在努力按捺眼中的恐惧。“回去警告他们。我们没有可能。”他指了指手上的手表，又说道：“时空阻隔。你有五分钟。抓紧进入主控室。回到裂缝。”说完他用指纹打开了实验室的门，从旁边桌子上那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装到了腰间。石浩峰这时才注意，珀托斯腰以下都是极度仿真的仿生假肢。刚想开口问，他便被珀托斯一把推出了实验室。随后，珀托斯指了指这有点扭曲的金属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走廊另一端类似旧式保险库的大门。虽然石浩峰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看到眼角抽搐满面恐惧到疯癫的珀托斯，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们来回看着走廊的两端，等待着一个细微的变化来打破脆弱水面的寂静。
　　那好像是一阵细微的抖动。接着它逐渐变大，仿佛变近了。珀托斯捅了一下石浩峰，再次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石浩峰点了点头。他紧盯着金属门，就跟想把它用目光烧化似的。接着，他一个健步冲了出去……然后撞在了一堵无形的障碍物上。那障碍物好像是一种有弹性的网，又把石浩峰弹回了起步的地方。
　　“什么东西啊那是？”石浩峰有点晕乎地问。他并没有注意到金属门对面的走廊尽头出现了几道长长的黑影，与周围的金属墙壁格格不入。它们的存在仿佛已经无视了一切人类已知的物理定论，也蔑视着人类弱小而无知的存在。它们好像有属于自己的磁场，一条条类似黑色蜘蛛网，又或是黑滴效应的牵连线，连接着它们和走廊墙壁；那其实是对不属于这个空间，或这个维度事物的排斥和扭曲。
　　石浩峰突然注意到走廊的灯光似乎变弱了。他扭头看到了呆滞的珀托斯和那几条不知是何的阴影。“我靠……”石浩峰的嘴定格在了最后一个字上，努力挤出一个属于自己已知世界最粗俗的词语。那一刻，自己本来僵硬的大脑仿佛瞬间被打通了，满脑子全是他本不会用的脏话秽语。“也许我确实还在实验里……“
　　珀托斯立刻从背后抓住了石浩峰，用食指不停敲击他的腰……“滴答，答滴答滴，答。”……是摩斯密码，石浩峰心想。石浩峰努力地回忆这种古老的交流方式……”A.C.T“……表演？他看了看神色依旧紧张的珀托斯，又试着回头却不敢看身后的那几条黑影，尝试把一切塞到他已知的世界观里。
　　石浩峰双腿瘫软地看着那俩奇异物体靠近。他感到，若自己接触到他们，或尝试接触，甚至是靠近到一定距离后，便会被那一条条若触手般的黑线极度折叠。终于，在愤怒，亦或是恐惧中，石浩峰忍不住了。他猛地喊了一声：“够了！”在异常坚定的声音里，耳边的翻译器似乎感受到了特殊，未经石浩峰主动调节便在同一刻翻译出来了若干门别的语言。那些不同的语言仿佛荡漾着文化和人类数千年的思想，不同的发音与不同的习惯在扭曲的金属走廊里回荡，让原本恐惧不堪的石浩峰觉得自己身后仿佛站满了支持自己的人类同胞。不管在哪里，不管为何，都会为自己的种族而战！
　　那有压迫力的声音让两个黑影停了下来，似乎在端详着这个渺小却又自大的“人类”。它们轻轻一颤，又以稍微缓慢的速度靠近了石浩峰。一旁的珀托斯颤抖着深吸了口气，看向石浩峰。他举起了右手，石教授也点了点头。他们都在心中默念：就算这是个实验，也许这是场梦，我们都不会放弃。随即，两人十分默契的转头逃向了通道尽头。
　　他们都注意到愈来愈暗的灯光与更加扭曲的走廊，就好像两个黑影在主动控制周围的一切生物。走廊在金属的碰撞声中仿佛被一只巨蛇缠绕挤压后又向水中拖去，并反复扭转。他们已不顾什么物理学，已不顾自己为何而来，而是拼命在逐渐蜷曲的通道中尝试找到落脚点。可，或许还是过于自不量力了。
　　前方的走廊在数声咣当中断成了两截。石浩峰看到了走廊以外仿佛包裹着一个巨大的气泡，其中是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线条。而气泡外则是更多的混乱和无尽的黑暗。他感觉自己好像未穿任何防备进入了宇宙，全身感到难以承受的压力和恐怖的拉扯。他喘着粗气，看向了离自己和珀托斯越来越远的走廊，又回头看向了逐渐变大扩张的两个黑影靠近……
　　这时，珀托斯突然抓住石浩峰的衣领奋力一跳。他们不受阻力地前进，然后珀托斯使劲拍向了不起眼的手表。一道隐形的立场向外扩张，然后瞬间变大，占据了周围的时空。然后在一刹，无数看似杂乱的波和线开始迅速成型，形成了一组组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图形——很梦幻，也很恐怖。想象你来到了无垠宇宙的中心，被四周无尽的形体环绕，然后它们瞬间链接成一个大到超于你认知的环，再被压缩成一面无限扩大的墙……这便是石浩峰脑中那一瞬的想法，只不过还要更令人……窒息。
　　“那是个什么东西？”石浩峰在空中缓缓扭过来，看着那还在延展的屏障。
　　“时空阻隔。”珀托斯平淡地说道。
　　“对那些黑影有用吗？”
　　“有的。在那里面时间是单独的量并且是单向流动的。是个模仿我们所在空间的维度建造的空间降维。要不是这个高纬度的多余能量，就连这五分钟的阻隔都不可能做到。”
　　“怎么实现的？”
　　“提取能量，展开维度。”
　　“可以具体点吗？”
　　沉默。
　　珀托斯仿佛不想分享这项世纪性的突破技术。
　　“快点离开吧。屏障时间不多。”
　　石浩峰看向了阻隔后的两个盘旋的黑影，心中一颤。他任由珀托斯拉着自己在虚空中向另一截停在空泡壁的走廊飘去。“如果这是我们将面对的……我们……”石浩峰不想瞎想下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个鬼地方，并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久后，他们飘到了另一端走廊前。走廊尽头是个能量释放明显的立场，它的存在好像在压迫着周围的事物，意图将它们吞噬并延展……石浩峰缓缓走向它，只感到那股无形的吸引逐渐增强，如若有强风在背后相助，将他推向走廊尽头。
　　一声金属的碰撞引起了石浩峰的注意，回头后他发现珀托斯跪倒在了走廊入口。“怎么了？屏障不是已经快结束了吗？”——看向远处令人颤抖的巨物，又看到那依然盘旋的两个黑影。“快来啊！立场尽头应该就是裂缝了！”
　　石浩峰顶着引力转身走向了倒地的珀托斯。这次又若是在风中前行，只不过并不受其眷顾了。本只有几米的路程仿佛在跋山涉水，每一步都令他感到格外疲惫。“快点起来啊！我们时间不多了。”
　　屏障开始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那一组组常人难以理解的线条缓缓融入无边的黑暗，让整张阻隔仿佛一张浸泡已久的纸开始分崩离析。
　　“是。能源不够了。”看到石浩峰不解的眼神，珀托斯指了指自己的下半身。“这是它们的科技，自然不能离开这个空间。”
　　“没电了？我背你也行啊！”石浩峰抓起他的胳膊，尝试把他从地上撑起来。珀托斯的重量……石浩峰喘着粗气放下了那软弱的胳膊。
　　“这是怎么回事啊！”看到那黑影不在乎时间似的缓缓靠近，石浩峰只得尝试拖着珀托斯走向那立场。
　　“别浪费时间了。我是受立场排斥的。
　　“把我的手表取下来，放到立场生成器那里。它仅存不多的能量可以把稳定时空的立场暂时消除。”
　　“那你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你扔在这三不三四不四的维度里啊！”
　　“记忆传输……手表。”珀托斯瘦弱的躯体仿佛终于支撑不住了。独自在这空间交界处的一个个不知时间的日夜，独自在未知世界的一次次绝望，他也看过了太多。他全身渐渐放松，轻轻倒在了石教授身上，没有；那双充满恐惧迷离不定的双眼仿佛又一次看到了来自自己世界那漫天的繁星……
　　“……”
　　石浩峰没有时间为这个根本不认识的人悲伤。他手忙脚乱地摘下手表，稍作犹豫后轻轻拂过珀托斯的双眼。“根本不是没有能源了。”看到黑影之间互相传递起了电流，石浩峰十分确定是它们断了它们供给的能量。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他拿起了手感陌生的手表，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陌生人，转身拥向了立场那执着的吸引。石浩峰有些呆滞地走到立场，拿出手表，分离电池，扔向立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双手在做什么。一串熟练到恐怖的操作后，那熟悉的，和他起初进入时空裂缝时相同的引力又一次拥抱了他，只不过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通道尽头是何处，以及等待自己的是何人。
　　石浩峰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晕眩。恍惚中，他又看到了来时的一团团不明意义的色块。哪些颜色鲜艳且扎眼，熟悉又陌生，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但曾属于过他的人生。石浩峰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暗流中被向前推去；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耳朵听也不愿不听也不愿……他感到脑后好像还有一双眼在和他一同窥探着这是非之地。可在冥冥中教授感觉到那双眼，又或是不知什么名字的类似双眼的视感器官，仿佛可以理解这混乱的色、状、态。这只是某种因跨纬度穿梭的幻觉吧，石浩峰半想半愿到。
　　突然，就在某一刹那，在某一时空中的瞬间，两双眼仿佛同时睁开了。石浩峰又看到了那曾在梦中见到的大殿，它还是那么古老，那么可怖，而这一次，他看到了这大殿之后仿佛还有一张图像；那是他已知的某条街……好像在北京，可有和记忆中的不一样——少了许多设施，少了许多高层……莫非是曾经的一个画面？石浩峰并不确定。他只顾着欣赏这大殿和北京某条街道不和谐的融合，像是两张不属于同一图层的照片被强制融在了一起。这个奇妙的比喻让石浩峰有点害怕自己的联想能力了。这奇怪的一幕在片刻后变从眼前被抹去，可脑后那双眼好像还存在着，并且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石浩峰回味着那仿佛可以看透时间的由两双眼睛共同创造出的视野。那短暂的几秒让他的大脑接收到了这一生都为能涉足，未能理解的信息。他说不清那些信息是什么，可确信在自己杂乱的脑中必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成长。可即使如此，他并不感到欣慰或快乐，而是一种随着时间堆积的恐惧。他怀疑自己看到了不该被他这种生物看到的世界，不该被人类理解的先知文明……他害怕自己惊扰了他们，他怕自己刚刚引来的，是“祂”的目光……
　　“……等等，先知文明？！”石浩峰感到双眼不受控制地睁大，他想到了！他……感到又一阵眩晕后发现自己的手正摸着一个冰凉的金属表面。“我想到什么了？”石教授心中咒骂着这糟糕的时机。他感觉到一个庞大的世界正在人类认知的咫尺，它……就在那里！为什么没有人感觉也到呢？“它”究竟是什么？“它”难道只是穿越所带来的幻觉吗？石浩峰又一次发问。他仅仅挤着双眼……脑后再没有那双可以看到“它” 的眼睛了。“么乱七八糟的……唉。”缓缓睁开眼后，眼前的场景又一次让石教授吃了一惊：自己正在一个巨大灰色球体的内部。手接触着的金属表面正是球体的磨砂墙壁。球体正中间有一个球状房间，也是银灰色并有特殊涂料。“这……这不是信息检测中心……吗？”石浩峰频繁地眨巴着眼。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来过这里和楚博士谈论关于时空裂缝的事后才只身前往裂缝的。这是穿越了吗？
　　石教授开始有点想吐、周身无力。这一天……又或是不知多长时间里发生了太多毫无道理的混乱，连他经受过高等物理考验的大脑也无法承受了。“嘭、嘭。”他努力地拍打球体房间表面后，用尽了浑身力气还是缓缓跪在了地上。石浩峰双眼开始发黑。他好似看到了从球体里面走出来几个人，可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认不出来他们是谁，也……“手表……”在有气无力地说出这句话后，他彻底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