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者》释然卫

9、第三章（1）

　　一滴冰凉的水。
　　是雨水？还是……
　　石浩峰眨了眨眼。模糊中，他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地，远处成排的黑影连着天上滚滚的雨墨压在本就不亮敞的城市上。
　　这…是一场雨？
　　他又眨了眨眼。不知为何，石教授感到难以名状的晕眩，就好像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从一个很窄的管道的入口强制拉回了入口。经过挤压和摩擦，又在时空中扭曲…
　　石浩峰挠了挠头。他并不是个文字艺术家。他一向是个和语言没什么交集的人……那刚才那段描述……在时空中……?
　　一阵剧烈的头痛。石浩峰确信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是……
　　一阵晕眩。
　　他的思绪被扰乱了。刚才本就疑惑的思虑又再次被打搅……石浩峰感到无比的烦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不知道这该死的地方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抬起了头，再次眨了眨莫名疲劳双眼，就好像它们再次看了遍几十年来不愿诉说的沧桑。
　　一切渐渐清晰了起来。石浩峰注意到远处有个身影，走向远处群山和乌云。石浩峰想要叫住那不知死活的陌生人。他有种预感……也许不是黑云在向我们靠近，而是我们在向它摸索。可……他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突然，石浩峰觉得自己仿佛被从脊椎提起，又一阵晕眩过后，他好像被扔到了嘈杂的人群中。缓缓睁开眼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机场的航站楼内。他看了看刚起飞的那架飞机，感到莫名的空虚。他想起来自己的妻子好像死于空难……
　　石浩峰又感到一阵如刺般的头痛。他用双手捂住了太阳穴，向刺痛交出了最后一点理智。无助，迷茫，和困惑如潮水般涌出了石浩峰发不出声的口腔……石浩峰渐渐被这疼痛压弯了腰。
　　不知多长时间过后，还在大喘气的石浩峰站了起来。控制不住全身的颤抖，他尝试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感到如此虚弱——但并无结果。稍作休息后，他看了看陌生的环境——好像是个……机场？他困惑地挤了下眼，舔了舔仿佛要干裂嘴唇。过往的人群并没有声音，起落的飞机并没有不同……石浩峰有些惊慌地四周环视，看到并没有人注意他时，他用尽全身气力，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有人吗？”
　　短短的句子声音并不大，但在那寂静的人群中，却惊起了一圈圈涟漪。周围的人群霎时只剩眼中的烙印，并在两次眨眼后遁入乌有。取而代之的，是——
　　一道刺眼的强光。
　　石浩峰举起双手，可没能抵挡那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光芒。这光划破了原有的灰暗，带走了笼罩的消沉。这时，正当石浩峰快要感觉双眼承受不住时，一个清亮且熟悉的声音让这个世界一颤：万物如帆布般被撕破。帆布后出现了一刹的浩瀚星空，伸手时却又成了天真的幻想。
　　那个声音又一次传来：“我在呢，还好吗？”
　　石浩峰睁开了眼睛，猛地坐了起来。大喘几口气后，他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头，睁开了双眼……眼前是一张熟悉且美好的脸。“云海……”看到妻子的脸，石浩峰莫名感到惊讶，但那惊讶迅速化成了轻松与安稳。“是个梦而已。”他看了看帘外的大好时节，微微一笑。他也说不清这喜悦时从何而来，只想把全部的时光花在将这温馨的画面映入脑海。
　　他的妻子何云海在桌边扭过头轻轻一笑。“没事就好。看你睡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我都跟他们说了，我爱人啊，他是个物理学教授，不是什么苦工，别因为学校没有先进机器就什么事都交给你……”她用手轻轻地将脸上的头发扶到耳后，那一缕头发轻轻下滑……
　　石浩峰看着那丝滑的秀发搭到肩上，再从肩上如瀑布般滑到云海轻盈且迷人的腰间；那含情的眉目流淌出不尽的温柔，再用精致的双唇点缀出连串的珠玑……石浩峰不是什么文科生，并不会用可惊星辰的言语描述出眼中伊人的美好；他也不懂所谓浪漫，毕竟花了半辈子独自前行。但他知道，多少公式，再大的数字，也算不尽那本不属于他，也不该属于他的那儿女情长和脉脉柔情。
　　“呃啊……”石浩峰有些吃力的把上半身从床上抬了起来。注意到云海的注视后摆了摆手，再次发力后缓缓站了起来。脚下木地板格外的温和，照在脸上的阳光也显得没那么刺眼了。
　　“今天有你的课吗，亲爱的？”石浩峰看了看坐在桌前双手在键盘上飞跃的妻子。“嗯……没记错的话今天没有。唉……”她用余光看了看石浩峰，又继续说道：“下周我有个科研项目，要坐飞机去上海……”她看到丈夫有些忧愁的面容，绽出了一个温暖的微笑。“不用担心，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去科研。再说了，既然老式飞机快淘汰了，还不再坐几次体验体验？好歹是我们这辈人的青春啊。”云海在又瞥了一眼丈夫后，再次把目光转向了电脑屏幕。
　　石浩峰感到头很痛。他有种非常不详的预感——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冥冥中，他感觉这次科研，这次旅程……会有些什么不寻常的事件发生……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看过了未来的一切，却又在可憎的梦境中忘掉了所有有用的信息。
　　石浩峰叹了口气。“那今天有我的课吗？”他有些懵地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我看看，嗯——今天你应该有一场实验的。”
　　“实验？”
　　何云海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丈夫。“就是你领导的舰载核聚变燃料实验啊！”这里是好似有一丝骄傲，“你确定没有不舒服吗？要不去检查一下？”
　　“我没事的。”石浩峰从床头拿起电子闹钟，看着熟悉且陌生的日期：2099年 9月13星期天。“欸对了，下周不是我生日？“石浩峰问道。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到时候从上海回来给你带好东西哟！“
　　“啧啧啧当我小孩呢？我要你回来就行。到时候把自己用礼盒包起来飞回来我就开心了！“
　　“哎呀到时候给你惊喜就行了吗！”何云海甜甜一笑。石浩峰又一次被她脸上那两个不是特别明显的酒窝吸引了。它们在那明亮的双眼下让整张脸显得更加甜美，却又不失一位老师的严肃和严谨。
　　他也忍不住一笑。“我等你！我去试验场地了哈！”说完便穿上鞋，穿好外套后走出了家门。
　　虽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当时失忆了似的，但在大概三天后，一切都步入了正轨，就好像他的大脑已经从梦境中缓过神来，适应了真实世界的生活。之后的几天除了几个数据遗忘外便没有什么事发生了。石浩峰本以为一切都能顺利进行，直到他的同事，统计物理学家珀托斯·克日又一次出现了反常的行为后，他才开始注意到那些令人费解的行为。
　　那本是一个正常的星期四。在那之前，珀托斯·克日都没怎么引起注意，毕竟算个不是特别起眼的统计物理学专家的助手。但正当石浩峰做完第一场实验准备稍作休息时，他看到珀托斯站在休息室角落一动不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前几天他以为这是在背诵什么知识，可这次石浩峰注意到眼前的珀托斯和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判若两人：高高的额头上满是汗珠，那本该炯炯有神的蓝瞳直勾勾地盯着墙面，呆滞而无光。在石浩峰印象中，他本该是个整洁干净的年轻人；可眼前满脸胡渣，应付收拾的发型和满身的紧张让他显得与石浩峰心中的人设，还有周围的一切，都大相径庭。
　　石浩峰挠了挠头。这位年轻的科学家虽然平常就不算正常，但好歹没有像最近这样，像走火入魔了一样。正当他在想要如何接近一个不属于他直接管理的助手时，珀托斯突然一颤，大梦初醒般地叹了口气，在注意到石浩峰在看他时稍微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在旁人眼里也许更像是个……紧张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