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芙】山有扶苏，隰有荷华》青铜杜鹃

10、流民

　　四人行了又有半多个时辰，忽尔前方斜拐，分出一条道来，这路伸入山中，随地势慢慢抬高，一块阔地置坐在尽处，许多屋宅建于其上。
　　四双眼目略略一扫，发现这些房子约有二十多间，不知是失修败坏，还是被人为毁去，其中一半塌了架，只剩下些基底和残断的墙垣，大批碎瓦、断梁散了满地，尽是荒凉狼藉的景色。看样子，这儿本该是个小型村落，只是不明原因的，已经人去楼空。四人感觉古怪，便沿路而上，进到村中。
　　纪晓芙走动间，踢着一截断木，发出“当啷”一响。她随声低首，发现这木头一半焦黑，明显遭过火烧，环顾四面，见处处都有燃火之后的痕迹。显然，此地经历过一场大火。但除此外，似乎没有其他异事。
　　苏梦清道：“赶了半天路，也该休息休息，这里整好有个荒村，不如借人旧址坐坐，我们好歇歇腿脚。丁师姐，你看如何？”
　　丁敏君亦感疲乏，便点了点头。几人就各自择了干净处坐下，从包袱里取出干粮，配着水吃饮起来。
　　纪晓芙带了盒梅苏糕，用方木匣子仔细装着，这时捧拿出来，揭开盖子，两排青白小糕跃入目帘，清甜糯米香丝丝飘散，勾起人食欲。
　　她拈起一块，正待要尝，耳旁忽然一股风起，从边上伸过来一截手臂，只见两根细短手指黑黝黝的，好似刚在草灰中扒拉完的肉筷子般，就那么飞速一下夹取，便将一块甜糕给掳了去。
　　这一幕突然，纪晓芙防不胜防，但她长年习武，早练救过人反应，先于那只贼手退开前出掌捞去。手一翻，便把它牢牢擒住。
　　下瞬，一记惨呼响起，听起来稚嫩非常。纪晓芙目光斜处，见自己身旁多了个男童。这小孩头大身小，瘦骨嶙峋，目测大约是六七岁年纪。
　　刚刚事起突然，她出手颇重，一个孩童岂能承受成人之力，痛得面颊惨白，目眶红红要滴下泪来。
　　纪晓芙心头一震，即刻松开手，又担心把人伤到了，重新伸手去拉，嘴里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弄疼你了吧？好孩子，你过来，让我瞧瞧你的手。”
　　小孩全不理会，只退开两步，将手里香糕狠狠塞入口中，吧唧吧唧吃起来。
　　他衣不蔽体，两根木棍般的细腿赤光光露着，头发、皮肤、乃至指甲缝里，都是黑糊糊的泥垢，唯一干净之处只有那双眼睛，水光光似湖水明亮。
　　应该饿久了，他吃得很急，没嚼几下就给呛了口，吭吭吭地咳起来，眼角聚积的泪水，此刻便泄了洪，瞬间滚滚而下，淌出两条黑色溪流。
　　纪晓芙瞧着，仿似也被呛到，眼眶描了圈红，把手里木盒推过去，说：“别急，你慢慢吃，这些都给你吃。”
　　孩子眼睫扑扇两下，半信半疑来接。哪知，两旁几道黑影掠动，窜出三个人来，一人一手，全部抢向木盒。纪晓芙不备，盒子即被夺了过去。
　　赵灵珠几人坐在对面，也正为那孩子怜惜，这会儿陡逢惊变，立刻放下吃食，起身朝这面看来。只见纪晓芙身周站了两男一女，同是蓬头垢面、衣装褴褛。
　　那女子眼明手快，率先抢到食物，连抓两块丢进嘴里。另两人不甘于后，也争着从盒内挖出糕点往口中填塞，都吃得狼吞虎咽。
　　这样的人，她们一路遇过不少，有是因饥荒流散，有是遭恶力逐撵，当今世道纷乱，民无定所，只能随波漂流，任天顺命。
　　峨嵋子弟中多有出生贫寒者，更有孤儿弃子，幸得门派怜悯收留，才不致野死路边。有幸者偷生，不幸者枉死，人世不公，亦常无情。几个姑娘这样看着，这般感慨着，谁都没有出言呵斥。
　　纪晓芙心忖：原来，他们想吃我干粮，这有何不可，我哪里会不愿呢？只是出门不便，所携不丰，这点东西岂够他们饱腹。哎，早知如此，我该雇辆驴车，驮几百斤粮食，统统送于他们，如何也能挨段时日，那便好啦，可惜可惜。
　　思索间，三人已将甜糕吃了个精光。纪晓芙见盒子空空，忽尔想到：糕点全给他们吃没了，那小娃娃怎办呢？旋即记起包袱里还有点酥饼，忙抱起解开。孰想，那三人一见她包裹，再次上手来夺。
　　纪晓芙惦记那乞儿吃不着，捂紧包袱说：“各位不忙，我这儿确实还有些食物，待我取出分于几位，请稍等片刻吧。”
　　那几人流亡时久，日日食不果腹，刚刚吞了几块香糕，满口清甜美味，直如一把饵料投入空空胃里，吊引出内里久耐的饿兽，如何还能按下那滔天食欲，一见她竟护食不给，更加急恶。
　　纪晓芙不愿伤人，便只躲闪，并不抵御，不断说：“莫急莫急…待我分给诸位。”
　　几人瞧她如此，生怕吃不着，急得眼也红了，饿狼般急扑上来。这些人指甲长日没做打理，极是尖锐，当下便在她手背上划下几道血痕。
　　纪晓芙吃痛，力气稍稍一松，包袱便给他们拖了过去，就听噼里啪几声，布包散开，装于其内的衣装、饰盒，和六只酥饼全落在地上。饼子咕噜噜打转，三人一拥而上。
　　苏梦清见状，俯身拾起几块石头，朝他们掷去。对付几个流民，她自收了力道，但总归是练武人，这几下也着实不轻，三人均受一痛，即刻停住动作。
　　赵灵珠大声道：“你们是良民，还是恶霸？假如是良民，何故强抢他人财物？若是恶霸么…”她摘下腰间宝剑，横在胸前说：“哼，本姑娘便为民除害，斩下你们的脑袋！”
　　她说话时暗吐真气，几句话讲得不重，却隐有逼人之势，那三人似被慑住，一时没敢动作。
　　赵灵珠转向纪晓芙说：“纪师妹，你好心施助，他们却反付狼心，这善意不予也罢，快快将东西拾起收好，我们走吧。”
　　那三人听了，便是被剑对着也不管了，重新冲向地上的酥饼。
　　赵灵珠见状，说道：“你们不怕死？好，姑娘的剑这就开荤了！”铛啷一声，拔开剑来。
　　可他们毕竟是平民，赵灵珠威胁虽厉，终究不能真的以剑相向，因而这威赫薄如纸虎，根本无用。
　　丁敏君道：“好一群可恶的疯狗！”她走过来，提剑一指，说：“姑娘们恩施于你们，你们恩作仇报。姑娘们请你们适可而止，你们充耳不闻，当真以为咱们的剑是不喝血的？”说话间，手起剑落，已割下一人耳朵。
　　那落耳弹跳几下，掉在断耳人足边。他正闷头啃饼，对那枚耳朵只浅浅一瞥，又转回头大吃特吃，好似不觉得痛，也没个所谓。鲜血汩汩流淌，俄顷已湿透肩膀，他仍旧不理管，兀自吃得津津有味，状貌似如魔怔。
　　丁敏君看得背心发毛，连连地说：“疯子，疯子…”举了剑，切向第二人。
　　纪晓芙当即阻止：“丁师姐，不可！”一面把剑花抖开，一招“白鹭戏水”轻轻刺去，叮地架开丁敏君长剑。
　　后者虎口瞬麻，招式立偏，回头见是她所为，把脸一拉道：“纪晓芙，你做甚么？”
　　纪晓芙道：“丁师姐，几个流民罢了，何必大动干戈。”
　　丁敏君道：“你说他们是流民，我瞧他们是流氓，哼，哪有良民夺人行李的。我就是要给他们点教训，叫他们长长记性！”圈转长剑，向那女子挺去。
　　便在此时，赵灵珠、苏梦清两人齐发一呼，听声音大有惊惑。丁敏君动作顿住，旋目而视，见那些残垣之后，钻出来八九个人，高高矮矮的，全是难民打扮。
　　纪晓芙神色一凛，喝道：“来者何人？”身子一纵，往那边跃去。
　　那群人不答，径朝这边跑来，赵苏两个拉开了剑，全心戒备。但这些人对她俩视若无睹，只一头冲向她们方才所坐的石墩。
　　纪晓芙心念电转，出口道：“不好，他们要抢包袱。”
　　果不其然，那群人三两一组，分别往三人的包裹逼去，纪晓芙虽欲阻截，始终差了一步，没能成功。
　　丁敏君道：“贼子可恶，又来行窃！”跟着跃上，使剑向他们斩去。
　　纪晓芙目珠转转，跃到她身边，低声道：“丁师姐，且等一等。”
　　丁敏君道：“等什么等，你再碍事，我不与你客气。”抛下话时，把剑前攻，这一招狠厉，直刺一人眉心。
　　纪晓芙剑锋挑动，剑口急拐半周，两把剑首便轻轻一对，丁敏君剑路即被断截。
　　那群人见此，均骇得两腿打软，忙反身往房缝墙隙间钻了回去。
　　丁敏君见此，气火直冒，斥道：“纪晓芙，看你干的好事！”
　　纪晓芙道：“丁师姐先不恼，我这样做有我的道理。”
　　丁敏君道：“哼，你能有什么好理。”
　　纪晓芙道：“师姐，这些流民一波接着一波，你不觉得奇怪吗？”
　　丁敏君道：“哪里奇怪了？”
　　苏梦清闻言，想了一想，走过来说：“纪师妹，你认为他们出现于此很不寻常，对么？”
　　纪晓芙点头道：“嗯，这村庄既毁，他们自不会是原居的村民。可作为难民，此地位处偏野，无法讨食谋生，他们却聚集在此？不是古怪么。”
　　赵灵珠道：“是啊，为什么呢？”
　　纪晓芙浅浅一笑，说：“咱们去问上一问便知道了。”
　　丁敏君斜眼道：“问？上哪儿问？”
　　纪晓芙道：“几位师姐，你们看。”她抬臂一指，三人顺方向望去，正是那伙人消失的方向。她道：“顺藤摸瓜寻根底，拔草觅蛇解云迷，咱们当然进他们窝底问了。”
　　丁敏君道：“好，正合我意，我这就去搅了他们的贼窝子！”几人便跨过废墟，走向村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