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芙】山有扶苏，隰有荷华》青铜杜鹃

9、元兵（3）

　　算来三年前，王盘山扬刀大会，那金毛狮子在岛上一声雷吼，把江湖本就无定的波浪，又推起滚滚巨涛，掀得整个武林人仰马翻。这三年来，天鹰武当为寻亲眷千山翻遍，江湖群英欲觅宝刀踏破铁鞋，时至今日依旧纷争不断。
　　那祸首谢逊，自属风眼中心的人物，且不论他在王盘山上大杀四方来客，单论十数年间命丧他手的各界人士数量之多，已就累累罪行、斑斑血恶了。
　　是以，天下多有英豪竞相呼邀，誓要觅获恶徒万剐千刀。可那壮语义辞之下，到底揣的是屠龙的心，还是觊觎屠龙的意，却是难知的了。
　　峨嵋掌门灭绝师太有一胞兄，亦死于谢逊之手，这大仇尚未得报，屠龙刀又遭他所挟。这柄宝刀与峨嵋派渊源极深，故而这掌派人得此消息，便立遣弟子下山寻访谢逊下落，如此已有三载。
　　纪晓芙初时年岁小，并不参与其中，现在人已成年，这次寻狮问刀的任务便也领到一份，随同三位师姐下到山来。
　　她们依线报所示，此一回要进赴武昌，几天前到了成都境内，过了仁寿正朝简州而行，今日走在这条官道，恰巧遇着一伙官兵，进而发生了方才之事。
　　四人虽觉得遭逢此事，多少有些出门不利，但一想着杀掉了两个蒙古兵，又感畅快不已，路上的风尘疲惫也尽扫而空，整身舒畅起来。
　　纪晓芙先前尾拖在后，这会间却领走了几步，面上怡容悦色，满是欢喜。
　　赵灵珠瞧她片刻，唇口弯了一弯，追到她边上，问道：“纪师妹，你藏了什么开心事？快告诉我听一听。”
　　纪晓芙笑眼转动，望住她说：“你猜猜看呢。”
　　赵灵珠垂思，末了摇摇头说：“我猜不着。”
　　纪晓芙道：“有件事啊我想做已有好多年，今个儿可算如愿啦。”
　　赵灵珠问：“是什么事？”
　　纪晓芙用手掌在颈口一抹，说：“当然是宰鞑子啦。刚才我一刀一个，真是痛快，可惜只杀了两个，却是不够过瘾了。”
　　赵灵珠深有同感，道：“对，蒙古狗欺我汉家百姓，只杀两个当然不够，咱们今后若再遇见，也像刚才那般杀个爽快。”
　　听到这里，纪晓芙缓下步子，轻轻说：“师姐，咱们不该去找屠龙刀。”
　　赵灵珠一愣，问：“咱们此行目的就是屠龙宝刀，不找它该做什么呢？”
　　纪晓芙道：“我们啊应该去杀蒙古兵。”
　　赵灵珠怔了下，旋即噗嗤一笑，说了句：“胡闹！”
　　纪晓芙道：“我没有胡闹。师姐，小妹请教你，咱们习武为了什么？”
　　赵灵珠道：“这个么…嗯，我刚拜入峨嵋时，就受听师父教诲，她老人家说：‘剑有两刃，道有黑白。我今后授你武学，传你绝技，他日你所成，一刃剑斩那邪魔妖道，一刃剑护那良民百姓，切不可以武逞恶，以剑张凶。’师妹，咱们学武，自然要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纪晓芙捶捶头道：“没错，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是修武人第一要举。不过，除此之外呢？师姐，你再说说看呢。”
　　赵灵珠道：“此外么…哎呀，一时间我也想不着了。师妹，你说呢？”
　　纪晓芙道：“三年前，我与你、沐师兄、还有静玄师姐一道儿往武当贺寿，路途间，我看民生凋敝，我看蒙军猖獗，心里好生难过。这些年，我每每练功都会想，这一身功夫学了，倘若无法解民于困，救人于危，那又有何用？”她说着说着低下头，默看地上石尘，突然不说话了。
　　赵灵珠等等不见她发声，便道：“怎莫了？嗯，我看看…哦，你是踩着了浆糊走不动路啦！”
　　纪晓芙被她惹得嘤咛一笑，说：“师姐，那在你来看，这世上谁人最配得‘侠’这一字？”
　　赵灵珠微微思索，随后道：“要论侠么，当然要数咱们创派祖师的尊父，郭靖郭大侠咯。”
　　纪晓芙笑道：“嗯，我也这般想的。师姐，你的道理呢？”
　　赵灵珠道：“前代武林中，论功夫顶顶奥妙的人当数‘五绝’。可在五绝之内，能以‘侠’之一字冠号的独郭大侠一人。他平生多勇好义，至今依旧侠名广播。他若称不上第一侠者，还有谁能算呢？”
　　纪晓芙道：“是啊，郭大侠义薄云天，自然当得那独一的侠名。世上武学高深者众，铲奸扬善者多，纵观现今武林，武当众侠、少林高僧、我们的师父，还有华山、崆峒的同道，哪个不是英雄豪杰。只是么，若论到高义、大义，较之郭大侠却都输去一筹了。”
　　赵灵珠道：“哦？这怎么说了？”
　　纪晓芙道：“郭大侠侠芳馥郁自不必多说，可他更有一副丹心碧血，那山河颠簸，国族存亡时际，他固守襄阳数十载，最后报国殒身，极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忠义，这副肝胆大义无人能比。”
　　赵灵珠想起那段动乱岁月，也颇有感慨，说道：“师妹所言极是，咱们师祖的尊父，是一代大侠，更是一国忠良。你我是峨嵋子弟，当不忘先人气节，历史血泪。”
　　纪晓芙叹了口气，说：“师姐，咱们不该去找屠龙刀呢。”
　　她话又转回到这一句，赵灵珠察觉出怪，忙问：“那咱们到底该做什么？”
　　纪晓芙道：“咱们应该去杀蒙古兵。”
　　赵灵珠愣了下，道：“你说的什么胡话，我们此趟下山首务便是寻刀，何能撂下正事不做，去杀蒙古兵呢。”
　　讲完，见纪晓芙神色坚定，丝毫没有玩笑模样，则又说：“师妹，你我都是汉人，丧国之痛都刻骨铭心，但一己之力有限，要对付蒙古兵绝非轻易之事。咱们应该先帮师父找到屠龙刀，壮大峨嵋派，到时候才议驱敌大计。”
　　纪晓芙双眼垂下，不吭声了，隔良久才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师姐，你说，国破家亡尚且不能让众人勠力同心，凭何一把破刀就可号令天下了…”
　　话未说完，就听耳后传来一语，有人道：“破刀？哼，这人人求之不得的宝刀，在纪师妹眼里倒一文不值了，你的眼睛开得够高呀。”纪晓芙侧过头，见到丁敏君和苏梦清走上前来。
　　那丁师姐脸拉得长长，目光尖如钩刺，紧紧铆在纪晓芙面上。原来，她刚才人走在后方，耳朵却将纪赵二人的对话全收了进去。
　　纪晓芙观她神色，说道：“丁师姐，可是小妹言语不当？若说得不对，还望你指正。”
　　丁敏君道：“好的呀，那我就问问你来，咱们这趟往哪里去啊？”
　　纪晓芙道：“咱们是往武昌去。”
　　丁敏君道：“嗯，去武昌做什么了？”
　　纪晓芙道：“自然去找谢逊，问出屠龙刀下落。”
　　丁敏君哼一声道：“好啊，原来你还记得呢。”
　　纪晓芙道：“我当然记得，这是师父嘱下的重任，可不敢轻心。”
　　丁敏君道：“既不敢轻心，为何口称屠龙刀为‘破刀’，显然是你心中不屑，对于这桩任务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对不对？”
　　纪晓芙道：“丁师姐何出此言？晓芙敬师父重比神明，她的嘱托万不敢违背，莫说找屠龙刀了，便真让我去屠龙，晓芙也绝不拒却。”
　　“哦？是么？”丁敏君冷笑，脸上毫不见有相信表情。她道：“师父吃你这套花言巧语惯了，我却食难下咽，你啊自收收力气，不必假作惺惺。我可告诉你啦，咱们这趟任务重极，容不下半分闪失，假若你凭自己性子坏了事情，作为师姐，我有责权惩罚于你。到时候山高皇帝远，师父也保不了你。”
　　这丁敏君脾性恶劣，心量浅小，常日里总以师姐身份迫压师妹师弟一头，因着长幼尊卑，众人向来无敢与她抗对。
　　赵灵珠深知她个性，晓得她既如此说了，定然做得出来，便道：“丁师姐，我俩说着玩呢，纪师妹可没那样大胆子，不敢忤逆师父。”
　　丁敏君道：“你少护着她，倘若这回出了乱子，你来替她担么？”
　　赵灵珠噎住，说不出话来。丁敏君鼻中一哼，转向纪晓芙道：“纪师妹，方才那两个鞑子寻茬在先，对咱们无礼纠缠，我才命你一剑杀之。我们此次下山，在于寻访屠龙，斩灭谢逊，而非逐杀蒙狗，你知不知的？”
　　纪晓芙低头道：“丁师姐，晓芙知道。”
　　丁敏君道：“好，那我问你，借使之后路上，我们再与鞑子狭路相逢，你预备怎的？”
　　纪晓芙下巴一抬，说：“鞑子作恶多端，咱们遇着，自然是手起刀落，尽数杀去。”
　　丁敏君两眉立竖，吼道：“不对！”
　　纪晓芙双眼微微侧开，道：“晓芙说得不对，请丁师姐纠正。”
　　丁敏君道：“这一路你只需好好探察谢逊下落，至于鞑子，无事少去招惹，以免坏了咱们正事，明白不明白？”
　　纪晓芙默然不语，隔了会儿，才轻轻点了个头。丁敏君面色刷地沉下，道：“你闷声不吭什么意思？是不愿听我话吗？”
　　纪晓芙摇摇头。丁敏君脸色更黑，说：“我不要你摇头，我要你说出来，你给我说，‘我知道啦，一定不会添乱。’快说。”
　　纪晓芙头垂下去，盯看自己足尖，过去好一会儿，仍旧未发半言。丁敏君喝道：“你将我的话作耳边风了？怎地不回答？”
　　苏梦清见情状如此，忙插进话来，“丁师姐，你莫急火，纪师妹岂会不把屠龙刀一事放在心上。依我看呐，这最上心的，该属她才是。”
　　丁敏君斜她一眼，道：“哼，你又知道了。”
　　苏梦清道：“你想想看，当年同谢逊一块儿失踪的，除了屠龙刀，还有武当派的张五侠。我们纪师妹…”她讲到此处，挑眼看看纪晓芙，说：“武当七侠情同手足，这几年来，为张五侠失踪一事，另六侠忐忑难安，四处寻访。纪师妹同殷六侠定了婚事，自是同气一心，准也关切得很，必想立刻找出谢逊才是。对吧，纪师妹？”
　　纪晓芙听她说到这儿，粉颊已是嫣红，眉间轻轻蹙起，嗫喏道：“苏师姐，你忽然提这事作甚？”
　　苏梦清瞧她模样，只当她在害臊，便说：“你羞什么，这是喜事呀。你也希望成亲之时，张五侠能参加婚礼，对不对的？”
　　纪晓芙面孔愈加之红，眉头锁得紧紧，双唇一抿，道：“苏师姐，你别说这个啦！”她提起裙摆，绕过苏梦清跑开了去，似乎不想把这话题继续。
　　丁敏君急忙喊道：“诶，你跑什么跑？给我好好回答！”一面说一面追赶过去。赵灵珠和苏梦清见此，也立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