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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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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母是因神罚而死。”商追直言道,“那些异状,你该不会觉得是人类能做到的吧?”
陆是臻下意识抗拒,“那只是巧合,是天灾……”
商追冷笑一声,道:“那你呢?刚刚你想对苏小姐做什么呢?也是巧合,呵,是天灾?”
陆是臻面色凝重,“子不语怪力乱神,怕不是你们暗中给我下了什么药!”
商追无意争辩,只道:“是么,那我们可能也给苏小姐下了药。”
陆是臻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商追继续道:“苏小姐天之贵女,凭什么喜欢你一个一无所有的货郎?颜色比你艳者又有几何?你当真觉得她对你是爱吗?”
陆是臻侧目。
“又或者,你以为你对她的,是爱情?”商追嗤笑一声,“别笑死人了陆是臻,你们之间,一个是猎物对捕食者本能畏惧扭曲而成的归顺,一个是捕食者对猎物的饥渴畸变而成的渴欲。”
陆是臻拧眉,清雅的声音透着寒气:“什么捕食者?猎物?!一派胡言!我和雅儿小姐之间,用不着他人置喙!”
商追无所谓道:“你真听不懂吗陆是臻,以你的智慧……当然,你要装傻谁都喊不醒你。我只是提醒你,如今的星轨与从前别无二致,若真是你溯的流年,你曾对什么不满?你想改变什么?还要你趁早觉悟!”他敛眸不满道:“不要让我们陪你白白再受一次苦。”
陆是臻沉吟不语。
商追掸掉衣袖上沾着的草茎,转身要走,陆是臻扬声道:“商追。”
商追止步。
“那你呢,你又是谁?”
商追转眸,“我?”他冷哼一声,“一个牺牲品,一个替你承担多余神力和欲望的容器罢了。”
他抱臂冷乜陆是臻,“看我如此残破不堪,你该知道我替你受了多少罪。”
陆是臻脑海忽然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烟熏雾绕的沉闷屋子里,一个苍白瘦弱的小男孩在玩小竹人,他想走过去和他一起玩,却被他憎恨的眼神吓住,一旁的女人责备地拉了拉小男孩,要他给他道歉,但小男孩硬是不屈,最后被女人打了两巴掌屁股,女人拗不过男孩,见男孩依然倔强地抿着唇不吭声,女人连忙给他跪下求饶。
陆是臻恍然道:“我想起你了。你是……分家的孩子。”
商追撇撇嘴,“这不就记起了?等你和祂连接上,你还会知道更多,然后……和祂融为一体。”
陆是臻紧道:“祂……是那个绘满花纹的巨石吗?”
商追本不想和他多说,但他或许还在幼稚地期待着什么,淡淡道:“是,巫祝们相信你和祂是神的不同体现,合二为一才是完整的神祗。但我总觉得你们之中……”
商追神色古怪地卡顿了下,像是忌讳什么,看他一眼,见他扶额似乎有些混乱。
陆是臻脑子确实很混乱,他突然忆起很多幼年的事,曾经经历过却莫名被忘却,如今又突兀记起的事。
关于南疆,关于他的家族、教派,以及他。
他头痛欲裂,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挤进去,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硬生生拽出,疼得他站立不稳,倒在草地上晕死过去。
商追看了眼倒地的陆是臻,他脸上正隐隐透出巨石身上那种诡异的花纹。
怕他有什么变故,商追不敢贸然离去,隐匿身形守在周围。
昏暗沉闷的古宅,银器里焚着沉木的香,他被大人牵着手,送到乌泱泱一大群穿黑袍罩衣的人前,接受他们的参拜。
絮絮急促的低语,不断变幻的祭祀舞蹈,烟雾缭绕的祭坛,沉默的父母。
他被人握着手去触摸那块有着金属光泽的巨石,他们仓惶颤抖的嘴唇抵在他耳边,不断询问,“感知到祂了吗?感知到祂了吗?”
祂……是什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吟诵,絮絮如丝将茧结成。
终于有一天,他双眸泛着可怖的光,表情麻木地与祂连接上,随后以一种诡异的精神共振传达了祂的旨意。
哪里是父母带他从于阗国逃到江南。
分明是他亲口下令,去江南。
去那个命运邂逅因果轮转之地。
千万年的相互吸引,千万年的交相辉映,早已成为祂不可割舍的部分,自来到这里,也寻觅千年,此番……定要抓住!
他用无上的感知推演到了未来的轨迹,算到了命运的终焉。
是他。
是他亲自设的这个局。
他就是祂,二者同一。
陆是臻睁眼,眼中沉静如水。
夜星落在他眼里,仿佛是另一个银河。
他起身,不用寻觅就能感知到商追,低声道:“我想起来了。”
商追沉默在暗处。
“溯流年……”他垂眸,“明明已经抓住她,达成所愿,为什么我还要费尽心力溯流年……”
他苦恼地摇头,“想不起原由……”
溯流年耗费的神力巨大几乎将他掏空,如此千辛万苦,究竟为何?
陆是臻看着夜空动了动手指,流云涌动,即刻遮蔽了满头的星斗因他随意挥手,那阴云如帘幕被他拨开,星河又显。
尚可掌控天象,但更多的似乎就有些难了。
商追见他如此轻而易举呼云唤雨,显然他已经和祂连接上……
拥有了神祗的力量。
那……他要吃掉他的欲眼,达成千年来的宿命吗?
陆是臻显然有些彷徨,似乎还不太适应突然获得的记忆和神力,“商追,我要好好想想,到底是为何大动干戈地折损那么多神力溯流时光。目前,先按兵不动。”
商追颔首。
陆是臻又道:“至于你的身体,我会设法弄得苏雅儿的血为你续命,你不必担忧。”
商追想起尤锦颜,她……的,唔,也能有效缓解他的病症,不过……应该比不上苏雅儿的血,遂道:“是,多谢神主。”
因陆是臻昏睡了一段时间,此刻天已经朦朦地发青,他回到铺面的二进院子,苏雅儿还在睡。
螓首蛾眉,仙姿玉貌。
实在是美,她一直很美,化成人,也是这样的美。
陆是臻抬指拂过她的玉颜,“我们要永永远远在一起。”他舔了舔唇,嘴里泌出的口液几乎要溢出来。
血脉奔腾,青筋暴起,身体在止不住地渴望她。
俯身逼近她的脖颈,脉搏清晰地在跳动着,他微微启唇,想试着吃一点,苏雅儿被他垂落的发丝挠得痒,咕哝着睁眼,见他埋首在她项间,展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夫君~”苏雅儿爱娇地蹭他。
陆是臻身形一顿,转眸看她。
苏雅儿也侧过脸对他对视,见他面色沉静,向来注视她时泛着柔光的桃花眼清冷上挑,冷然之意毫不掩饰。
苏雅儿有些奇怪,她亲了亲他的嘴角,“怎么了?生气了?”
陆是臻被她亲得一愣。
随后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慢慢伸舌勾舔她亲过的地方,神色清冷如玉,但动作实在色气。
她抿抿唇,以为他在闹他,哼了一声转过头,“夫君坏死了。”
陆是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来,苏雅儿哼唧着扭动,这才发现他手下力道之大容不得她半分扭捏。
她惊愕抬眸,见他面上无喜无悲,与她对视时仿佛透过她的脸望到她灵魂深处,令人战栗。
她忽然感到一阵惶恐,“你……”
好陌生,他给她的感觉好陌生。
陆是臻忽地笑了,“雅儿小姐,你在说什么。”
他的手松开她,拉着她的胳膊帮她坐起来,柔声道:“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
苏雅儿目不转睛地看他,明明是他的模样在眼前,为何她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下床穿衣,见他将倒扣的杯子翻过来倒水,身上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衫。
他将水递给她,“想好吃什么没?”
苏雅儿接过抿了口,道:“只想吃红豆粥。”
陆是臻道:“我去买。”
苏雅儿拉住转身欲走的他,“夫君,你昨晚是不是睡得不好?”
陆是臻站住脚,平声道:“没有。”
她依偎进他怀,抱住他紧窄的腰身,软糯地望着他,“夫君,我突然不想喝红豆粥了,我想吃你。”
陆是臻眼眸微眯,“吃我?”话音一落,他眸子左右轻移,不知想了些什么,将手递到她唇边,“可以,你吃吃看。”
苏雅儿微讶,轻轻叼了口他的食指指背,嗔道:“谁真要吃你了!”
陆是臻居高临下看她,“给你吃也无妨,你可以试试。”
她狐疑地蹙眉,“夫君,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他俯视的眼眸微敛,勾起丝笑意,“不吃了?”
此刻的他仿佛回归正常,是那个和她逗趣的陆是臻。
苏雅儿凝眸看他,片刻后笑了,“你不是说有一套头面?戴给人家看看呀?”
陆是臻脸上露出了一瞬迷惘的表情,想了一下道,“好。”转身去翻自己的箱笼,还真翻出一套碧玉样式的头面。
苏雅儿饶有兴趣地凑过去。
他摸出来后动作一滞,似乎在回想什么,才慢慢地在自己高束的马尾上斜插入一支碧玉长簪,再在额间围上一圈碎玉抹额,加之坠在他耳上的一只碧色耳饰,动作虽然笨拙,但戴上还真是一套简单的头面了。
一张脸异域典雅,在他淡淡看过来时,即便神情清冽,但架不住容颜旖旎,风情摇曳。
苏雅儿看得乐,“夫君真好看。”
陆是臻勉强牵起个笑,“你喜欢就好。”
但她的笑意落下,双眸紧紧锁住他,道:“可你是谁呢?你把他藏哪儿了?”
陆是臻彷徨地看向她,用那种飘渺空茫的眼神,忽然他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抬手猛击眉心,浑身痉挛般颤抖。
苏雅儿吓了跳, “夫君?”
他突然又平静下来。
把手从脸上拿开,陆是臻抬眸望向她的那霎,苏雅儿连忙抱住他,“夫君……”
那双刚刚还清凌凌的桃花眼此刻布满血丝,陆是臻神情压抑,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痛,哑声道:“雅儿小姐……我……我好像、有问题……”
苏雅儿内心惶恐,嘴上却安抚道:“没事的,我、我去找方丈给你驱邪!”
陆是臻摇摇头,握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竟在发抖,下意识抱紧她,却又突然把她推开,“雅儿小姐,我现在……我现在对你来说很危险……非常危险!离开我……”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扬声道:“桉栅桉楠,立刻带小姐回侯府!”
苏雅儿跟上他,“夫君,你到底怎么了?”
“我才是最危险的因素!你现在必须远离我!先回侯府,让护卫、侯爷的亲兵昼夜不停地守着你!”陆是臻急道,见她担忧,想好好地安抚她,但现在不行……
他随时可能丧失自我意志。
“快走!”他急道,见苏雅儿不肯,他柔声哄劝:“雅儿小姐,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噩梦吗?我现在有点明白了,下手的人……可能就是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
他唇色发白,言语间喉音颤抖,“我现在还控制不了,等我想到办法了,一定来找你!现在你先离开,保证自己的安全,好不好?”
苏雅儿抿了抿唇,担忧溢于言表。
陆是臻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走吧,不要让我做出什么后悔的事。”
苏雅儿听他说这些匪夷所思的事,心里既惊又怕,但刚刚他给她的感觉很古怪很诡异,现在的他却又是那个她熟悉的模样,当下只得选择信他。
她立刻按照他说得去做,道:“我信你!我现在就走,若是……我叫方丈道士来,你……你一定配合他们驱邪!”
陆是臻点点头,“好。”若是有用的话。
桉栅桉楠疑惑地候在门口。
苏雅儿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我们立刻回府。”
陆是臻见她一步三回头地看他,努力对她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我没事的。他对她说。
苏雅儿看懂了他的口型,转过头不再看他,速速离去。
她应该相信他的判断。
苏雅儿一走,陆是臻立刻把门窗关好,想起之前那种旁观者一般的状况后怕不已。
他刚刚就像被人挤出了身体,一直处于旁观状态,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却有一个谁在替他说话替他思考,这个人……
是祂!
他能感觉到祂在渴望雅儿的血肉,而且他与祂之间……似乎有某种很诡异的联系。
从祂与商追的对话可以推断出很多信息,祂也根本没打算瞒着他,祂传达给他一种强烈的你我同一的感觉。
复苏的记忆无不提醒他,他是某个神秘宗教里神祗的化身,但……
雅儿,不行,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嘴里被诱惑出的口液还在分泌,他真怕什么时候被祂掠夺了理智找到雅儿……那就完了。
“你已经知道我是个什么存在,为何还如此惶惑?”
陆是臻一泠,背脊发寒。
身后仿佛有一个黑暗阴森的庞然大物将他笼罩,“你该不会以为你真有自己的人格?”
巨大的压迫灭顶而来,陆是臻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你……有何……”他艰难开口,却被压抑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有何目的?”
陆是臻这才意识到祂的反问竟在他脑海里生成,或者……用反问来形容也不贴切,祂不是在说话或者什么,是不可言说的意念直接明晰地传达给他,让他立刻能理解祂。
仿佛上亿只蜜蜂一齐振动翅膀,蜂鸣般的呓语、大地震颤般的晃动,洪流似得灌入陆是臻脑海,他痛苦地抱着头,被迫聆听祂。
“你我同一,我是你最初的形态,你是我在人间行走的躯壳,我既是你,你亦为我,沉睡让你我暂时断开了连接,如今重新合为一体。”
“不!”陆是臻以头抢地,妄图把祂从脑海中驱除,“我就是我!你休想!休想掠夺我的身体!休想伤害她!”
“你我同一……”
蜂鸣的呓语铺天盖地袭来。
“你我同一……”
“你我同一……”
“你我同一……”
“你我同一……”
“你我同一……”
思绪仿佛陷在沼泽里,陆是臻竭尽全力往上爬,却还是越陷越深,最终……没入泥沼。
他眼中光芒渐黯,痴痴呢喃:“你我……同一……”
星河远没有想象的璀璨,若是去注视,只有一望无际的黑。
在无尽的、不可名状的、绵延不绝的、永恒的黑暗里,偶尔会瞥见爆炸的光芒。
但这亿万年他从不感觉孤单。
他有陪伴他的另一颗星。
缠绕,旋转,追逐。
不断前行的永无止境的旅途有祂相伴。
路过弘大星系时他们会被那些光亮吸引,偶尔也会因为受其他星的影响打乱步伐,但他们总能化险为夷,持续不断地追逐着前进。
忘了是怎样的一个契机。
维持亿万年的双星平衡被打断,缠绕的力度失了温柔,若即若离的暧昧变得煎熬。
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什么呢……他记不清了。
她变得抵抗不了他的吸引力,逐渐被他吞噬,那时候他作为星的本能觉醒,他渴望吞噬她的血肉。(这里的“她”其实应该用“祂”,但是巨石代表的那颗星已经被称为“祂”,为了区分,指代这颗星时用“她”)
既然平衡已经被打破,那就让他吸食掉她,像从前一样,永远地、继续走下去。
失衡的步调让他们最终撞击在这颗生机勃勃的星球。
她趁机藏匿。他四处追寻。
但命运的齿轮依然在转动,即便她躲藏在人身,她依然会无意识地被他吸引,会疯狂地追逐他,一如从前他们相互缠绕,追逐。
所以……
她是出于本能地在追逐“祂”,并不是因为他是陆是臻……
陆是臻从混沌中睁眼,眼前荷叶田田,水佩风裳无数,苏雅儿从桉楠手中接过一束荷花,转过头对他笑道:“好看吗?”
陆是臻有一瞬的恍然,环顾四周,此地是威远侯府的后花园里,府里的一池荷花开得盛,水榭里威远侯正和睿王谈笑着吃茶,一个身穿紫金华服的老者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夫君,你怎么了?”苏雅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手心的温度传来,这一刻他仿佛才魂魄落地,陆是臻找回自己,笑道:“你说……侯爷和睿王在谈什么?我看那个老者一直瞧我。”
苏雅儿噘着嘴不虞道:“谁知道他们?睿王突然来府上,还带着钦天监的大天官,神叨叨的。”
陆是臻拨弄她手里的荷花,“真漂亮,差一点就要赶上雅儿姑娘了。”
苏雅儿嗔笑,“可它差好多点才能赶上你呢!”说着她瞥了眼水榭的方向,狐疑道:“睿王殿下怕不是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了?不然为什么恰好在你来府上的时候来?我刚刚和你表现得这么亲密……父亲应该趁这个机会把我们的关系跟他挑明了吧?”
陆是臻道:“雅儿,现在……是申时?”
苏雅儿突然抬眸注视他的眼睛,“是臻,现在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