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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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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咎伸出手去握住余荼的手,低声安抚她道,“放轻松。有几个人,什么穿着?”
“三个,我都认得。穿灰色长风衣,戴圆帽的就是,最左边那个是个小队队长。”
芙罗拉是位聪明的女孩,看到眼前的贵客有私事商量,赶忙找了个借口,转身在人群中隐去了身形。
何咎随意往后走了几步,拐了个弯站在了余荼左侧,挡住了有可能从西侧会客厅看向余荼的视线。
余荼竖起领口,把头发散下来,安静地缩在何咎身后。
大厅里依旧熙攘热闹,但在余荼和何咎看来,这里的气氛变得犹如死水一般凝滞沉静,珠光宝气的宾客在他们眼里都模糊成了一个个游荡的无意义光点,只有那几顶灰色圆帽在他们的视野里愈加清晰。它们的主人拥有狼一样的眼睛,神情紧张鬼祟,他们将右手意味不明地揣进口袋,瑟缩在植物遮挡的角落互相耳语,就像每个新闻里的抢劫团伙一样。
何咎靠近会客厅,好像突然对西边墙壁上挂着的一缸金鱼与鹅卵石起了兴趣,他散漫地驻足在会客厅门口,弯腰向前,仔细端详那几尾小生命,还使坏似的伸出手去拨弄几下。
虽然距离已经相当近,他们中间几乎再无宾客遮挡,但在角落小声密谋的几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何咎的动静,他们用地方语种交谈,语速越来越快,连肩膀都紧张地耸动起来,那位组长抖得厉害,圆帽几乎攀附不住他臃肿的脑袋,颤颤巍巍,似乎马上要掉落下去。
在他们的身边,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士倚靠着花丛,正在对着面前的高脚杯检查妆容,精致的高脚杯与她白皙的手腕相映成趣,都映在何咎的眼睛里。
时机正好,角度正好。
何咎从鱼缸里抬起手,受惊的鱼儿四散奔逃,卷起小型的涡旋,掩盖了一颗不在正位的小鹅卵石,他把鹅卵石攥进手里掂了两下,随后他手臂绷紧,迅速挥动手腕。
那颗小石头精准地砸在了高脚杯上,“噔”的一声,原本嫣红的唇瓣被翻腾的水波搅出狰狞的弧度,女士瞬间受了惊,手一抖,杯子落在地板上,落了个粉身碎骨。随后石头落进周围茂盛的绿叶植物间,安静地交付了它的使命。
随着玻璃碎裂的声响,许多宾客纷纷侧目,距离声源最近的组织成员立刻条件反射地想要拔枪,但其中两个人的手刚抽出口袋,就尴尬地停留在了半空,他们手上空空,连口袋的里衬都被翻出一点,这么看来,那些口袋里很难有枪。
只有那位歪带圆帽的队长相对谨慎,并没有出手,他的兜里比其他两个人都鼓一些,很有嫌疑。所幸,那顶帽子不负何咎所望,从主人的脑袋上滑了下来,落在了地上,没有引起注意。
好一个万众瞩目的光头,何咎心里想着。他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被异动吸引的游客,矜贵地迈着步子走向骚乱边界。直到他捡起帽子,三位客人还在互相使眼色,阴沉地盯着面前有些慌乱的女宾。
何咎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用手背推推光头队长的衣服,对方猛地退出一步,转过头来瞪着他,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珠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意,硕大的鼻头翕动,不知是不是嗅到了何咎身上同类的味道。
何咎眨眨眼,看上去人畜无害,还操着一口相当蹩脚的英文,“不好意思,先生,您的帽子掉了。”他向前递出帽子,神色带着几分畏惧,低下头去。
那人扯回自己的帽子,理所当然地没有道谢。他嘴角微动,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好像哼出了一个音节,又好像只是喷了喷鼻息。
这时,眼尖的侍从已经上前打扫玻璃碎片,并另外递上一杯甜酒安抚这位女士。没有了后续的情节,观看这幕电影的宾客也就逐渐散去。余荼站直转身,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回到门厅。
在何咎搅动圆帽风云的同时,余荼也在不错眼珠地盯着会客厅的动静。她知道何咎的本事,但依旧为朋友捏着一把冷汗。
时间久远,加上自己刻意的忘记,关于前东家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已经褪色了许多。但她仍然能够认出他们,脖后的汗毛仿佛又感受到了被挟持那天抵在脖间的冰冷枪口,连带手脚也有些发凉。
她上肃反名单的时候,这个队长是签了字的。当时一开门,一队人把那份签字表决书拍在她脸上,叫嚷着要绑她。余荼当时有些发懵,但多年的训练本能让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起来。当时没带家伙,她借着家具和门窗的掩护,在狭小的空间里辗转腾挪。家具倒下又飞出,追她的人磕得青青紫紫,还有人险些被她拧断手腕,不停发出凄厉的嚎叫。
她伸出左手推开后窗。就在她的胳膊接触到窗外阳光的一瞬间,猛然强烈的第六感就让她想要缩回去。但为时已晚,一声闷枪自窗下响起,她还没觉得有多痛,追击的人就已经赶到,从后面给了她一闷棍。
就差一点,那枪就打不到她了。
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五花大绑,有人用枪抵着她,屋里都是劣质烟草窒息的臭气。左胳膊的伤口传来剧痛,她咬着牙,直到后背被冷汗浸湿。
“余小姐,发消息给你的朋友。我们只是例行问话,不要让他们担心,”一张灌满烟酒气息的嘴从她侧面靠近,绑架者贪婪地嗅着女孩的发香,“当然,也不要让他们打扰我们。”
你管这叫例行问话?余荼冷笑了一声,勉强开了口,声音断断续续,但并没有半分恐惧的意味,“你们既然把我弄上肃反名单,应该掌握了我叛逃的证据吧?”
“当然,美丽的小姐。现在只需要你编辑一条信息,我们立刻就带你去组织据点医治,然后我们汇总证据,召开会议,如果你清白,我们当然也会补偿你,还会为你晋升位阶,”说话的人招招手,一位跟班立刻把手机放到余荼跟前,“你说,我们来操作。真可惜,你刚才不逃的话,我们的合作会很愉快。”
手机在余荼面前亮起,面部解锁成功。她看着干干净净的短信界面,只有一个置顶的群聊不时亮起。
组织的背调很细致,他们知道她有两个朋友,也知道他们非常亲密,每天都会联系,确认余荼出任务是否安全。
在女孩昏迷这会儿,她的群聊总是亮起,锁屏界面总有人提到她。他们意识到余荼失踪一旦被那两人察觉,后续组织即使真能如约迁到异国,恐怕也不会太舒心。
余荼这时却显得乖巧了起来。她抬起下巴,点点那个群聊,“打开。他们今天约我吃饭。”
那人打开聊天界面,翮舟正在艾特全体成员,并发送了几家精挑细选的火锅店,供大家选择。
何咎瞬间冒泡,“余荼余荼,快来,这家店有免费冰粉的!”
余荼嘴角牵动了一下。看到朋友,她本能觉得快乐,却又遭受着许多痛苦和悲伤。她其实并不惊惧,但心里翻涌的情绪还是一起冲上来,在她的眼前蒙上水雾,从眼角轻盈又重若万钧地砸落下去。
她的反应很真实,很像恐惧又无助的女孩,本来怀有疑心的绑架者由此放松了些。
她平复了一下语调,说,“就回复说,不好意思大家,我今天要去找男朋友,改天再说吧。”
有人吃吃地笑了起来,还低声议论道,“真想不到这种级别的女魔头还有人要,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
领头的人扫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闭嘴。余荼知道他依旧心有疑虑,生怕是几个人定的暗号。但无所谓,因为她知道她两个朋友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
翮舟回复:这已经是你第三次为男朋友爽约了。下次我直接去抓何同学玩,不带你了。
何咎继续回复:谈了两年就是不一样,难得你男朋友回国,快去吧。需要攻略的话请找林老师。括弧不要找我
这当然是一个隐秘的暗号,是余荼进入组织之前就已经和两个朋友约定好的求救底牌。好在她确实单身,让这个暗号绝对有效。
余荼低下头去,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半晌她抽抽噎噎地哀求道,“我已经都按你们说的做了。求求你们,一定给我一个清白。我还想和男朋友结婚生子,好好过一辈子。我跟你们回去,只要你们给我看看证据。”
那把枪滑过她颤抖的后颈,滑过她挂着眼泪的下颌,停在她苍白的脸上,轻轻戳出一个凹陷。领头人开始了他的哄骗,仿佛神在示意信徒,“我美丽的小姐,请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一定好好在上级面前为你说话。”
余荼泪眼朦胧地回应他,“谢谢,谢谢您。如果我能出来,我一定为您鞍前马后。”
领头人笑了一声,声音像是蛇的吐信。他直起身子,吩咐手下,“来人,把我们小姐搀到车上去。”
旧忆迅速翻腾,余荼好像又感觉到了自己的左臂在作痛,她低下头看时,一抹熟悉的蓝色出现在了她空空的袖管左侧。在何咎走到鱼缸前时,翮舟就已经看到了角落里的人并有了猜测。于是他站到了余荼身边,成为她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女孩。往日暗沉,他会尽力保证那些折磨和恶意不会再有靠近他朋友的机会。
余荼冲他笑笑。何咎这时也走回门厅,他显得轻松了许多,嘴里也开始跑火车,“都没带枪。好恶心,我竟然为了摸枪碰到了那种人的腰。等会儿要好好洗洗手。”
翮舟说,“等下我看一下这几个人的房间分布。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屋?”
余荼抬头往二楼看,若有所思地说,“短时间内进不了了。维克多在上面,看起来像要对下面说什么。”话毕,她又仔细看了一眼,更正道,“我知道了。许忆弛在他身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