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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余 ...

  •   余荼话音刚落,翮舟与何咎也抬起头来向上望去。老管家的身后,有一个黑色头发的年轻人正探出脑袋,深棕色的瞳仁冷冷地向下扫视。他的五官在男人里算得上精致小巧。乍一看,他似乎是个纯粹的东方血统,只有白皙的肤色和浅浅的雀斑有些异域意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混血儿在他们的高中并没有引太多关注。
      与他冷淡的神色不同,他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盛有半杯红酒,精致的玻璃杯柄忠实地映照出那只握住它的手,修长、红润。但此时,这只手因为紧张而用力过度,指甲都因此显露出些许白色。他的心思与他的身形一样,隐藏在众人看不到的死角中。
      “他没什么变化,”余荼感叹道,“高中时他就是这种生人勿近的气质,在他请我们吃食堂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三公里内寸草不生的人呢。”
      “生人勿近?”何咎摸摸下巴,“是翮舟老师那种生人勿近吗?”
      翮舟瞪圆了眼睛看着何咎,无声地对自己的好友表示疑问。
      不出何咎所料,余荼真的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感觉不一样。翮舟要更有烟火气一些。而且涉及到感兴趣的领域,翮舟的话还是挺多的。”
      烟火气是什么比喻?翮舟正打算追问,他们的老同学突然与他们对上了眼神,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了波澜,他眼里漾起笑意,显得平和了许多,他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随后,他用唇形对着大家说了几个字。
      余荼看懂了,她用两根手指抵在太阳穴,又向艾兰的方向指了指,这是个“了解”的手势。艾兰冲他们一笑,转身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只有一点被发带绑起的长发发梢在空中跳起又落下,显示出主人此时不错的心情。
      翮舟好奇地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晚饭见,”余荼看了看腕表,“还得有一阵子呢,不如先去屋里休息,我得想个办法看看我的好同事们住在哪里。”
      翮舟又问何咎,“你能看懂他的唇语吗?”
      何咎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神诚挚的翮舟一眼,“你猜?不能因为我明面上开了一家摄影店,你就忘记我和余荼实际属于同行啊。”
      刚才的紧张气氛消弭后,消失了许久的芙罗拉适时地跑到他们身边,礼貌地向他们道歉,“不好意思,各位,刚才是因为和我在外面交谈太久,才导致各位没听到皮耶罗管家对大家住处的安排。皮耶罗先生已经批评了我,如果您不介意,请让我带大家去房间吧。行李应该已经送上去了。”
      余荼安慰她道,“这没什么。是我主动找你聊天的。再说,在下面多待一会儿,也让我们好好消化第一次来到这种山庄的震撼嘛。”
      芙罗拉被余荼逗笑,随后她走在前面为大家指引道路。顺着那座光洁宽敞的旋转楼梯,他们踏上了二楼的地毯。
      二楼分为左右两侧,许多盏精致的墙灯、挂画与放有花卉的小桌以精准的距离排布在走廊的留白处。他们的房间在右侧,山庄贴心地将他们安排在了相邻的三间。芙罗拉刚将钥匙分发给大家,就被对讲机里一阵急促的呼叫声叫走,她提着裙摆飞速跑下楼梯,像只被迫连轴转的黑白小陀螺。
      何咎打开房门,他的行李箱就乖乖呆在那里。他走到箱子跟前,习惯性先检查了一下自己做过的记号,随后在卫生间检查了身上没有任何疑似被异类粉末传染的异常情况,这才开始认真观察房间。
      有了阿卡姆旅馆的衬托,这个房间简直算得上五星级配置。阳光透过雕花的复古窗户,温暖着长条书桌与铺着淡蓝色床品的双人床,照不到的地方,一座木质书架与一套崭新的会客家具蒙上了浅浅的暗色。床头柜上放着一束香气扑鼻的雏菊和一部老式电话。
      很有英伦山庄避世安逸的氛围,但有些奇怪。
      何咎说不上哪里奇怪,一些专业直觉让他有些不安,就像渔船航行时会看到飘过船下的诡异黑影,大多数时候那可能是造物主光与影的玩笑,但也有极少数的可能,那是引发触礁的险滩与礁石,是狡猾难测的海兽,是一场致命的沉没游戏。
      再次起身,他开始触摸干净光滑的浅蓝色墙壁,寻找一些常识之外的暗处死角。没过多久,翮舟抱着自己的电脑敲响了他的门,跟随前来的还有同样面色不善的余荼。
      “你们来了!我刚想去跟你们说——”
      何咎的后半句被翮舟摆摆手堵在了嗓子眼。翮舟进来以后,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架前,拿着一些奇怪的小玩意儿在书堆里来回翻找。余荼将门带死,在门廊拉住何咎,望着何咎怀疑的目光轻轻点头回应。
      是有摄像头,每个人屋里都有。
      “跟我们说晚饭想吃牛排?可能芙罗拉已经在做了。”余荼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何咎借着牛排的话题和余荼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两个人都紧紧盯着翮舟的方向,绷紧了身子,生怕出现其他突发情况。
      最终,翮舟侧过身,在散乱的书页间伸手一指,指出一个极其微小的摄像头。翮舟回过头,用口型对同伴说,“撞我一下。”
      于是何咎走过去,像是要跟翮舟嬉闹一般,大声说笑了几句,余荼也不嫌事大般地在他们身后起哄。何咎估算着位置,气氛到了,他轻轻把翮舟往前一推。
      翮舟恰到好处地撞到一堆书上,把书推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不算完全挡上摄像头,但让它转至了一个无用的角度,远离了住客常用的活动区域。
      在片刻的沉默里,日头好像又沉了一些。翮舟终于松了口气,绷紧的腰板也放松了下来,他坐下来,往后陷进柔软的椅子里,语调清晰地说,“不跟你们玩了,我要打会儿游戏。”
      “已经可以了。我们俩的屋子也搞定了。”他速度极快地在电脑上打字。
      “能看到里面都记录了什么吗?”何咎走过去继续打字聊天。
      翮舟很快回复,“这个时间内做不到,我只能保证它不能再监视我们的屋子,而且不能用同样的方法进行遮挡。”
      “好吧,”何咎扬起声调,“我是饿了,你们谁要跟我一起先去食堂碰碰运气?”
      就这样,大家各怀心事地离开了房间。走廊两侧的小灯已经尽数打开,迎接着远客到来的第一个夜晚,显得格外恬静美好,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直到他们走进依旧人群熙攘的门厅,翮舟才开口说,“我是假装在翻找书,最后放了一摞书堵住了摄像头,但没有调整角度。余荼屋里那个被我俩一瓶矿泉水直接浇坏了。”
      “直接浇坏也挺好,说不定是那几个组织成员干的好事呢,不过他们如果跟咱们同乘一条船,真的会有这么充分的时间弄这个吗?”余荼不自觉皱起了眉。
      这时她已经走到了宴会厅的门口,她伸头扫视了一圈,没有目标人物,这才把高竖的衣领放下来一些。
      “也不一定。万一是山庄内部人员做的呢?”何咎走在最后,他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褪成了黯淡的红色,草坪上的仆人都模糊成了影影绰绰的黑点,好像许多诡秘危险的小型摄像头。
      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中央闪耀的巨型吊灯下,静置着一张餐桌,它很长,可以容纳三四十人,大理石的桌面上已经摆有餐前的果盘、甜品与象征优雅的复古烛台,餐桌侧边和桌脚都被雕出海浪的形状。上首只有一张白色椅子,椅子靠背上雕刻着繁复的斯柯克家族徽饰,在众多宾客扫视的目光中傲然挺立。
      皮耶罗正站在长桌尾端,耐心为想要入座的宾客们指引座位。靠近上首的几张椅子都还严谨地收在桌肚内,看来拍卖会最为主要的大人物都没有入场。
      往下首看,已经有零星的宾客开始享用餐前小菜,那里有他们在船上已经眼熟的几位客人,芙罗拉恭敬地为其中一位女士盛上了新鲜出炉的蛋糕。女人与身旁的丈夫轻声谈笑,她熟练地熄灭了手中的雪茄,正不知往哪里放,芙罗拉已经快手快脚地捧过烟灰缸,解决了贵客的小小烦恼。
      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毫不避讳地同自己的丈夫逗弄起来,“先前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可没有这么标致的小姑娘。看来不仅是山庄主人换了,连老仆人都换了一批。只有你,我亲爱的,两次都穿着同一件西服来,也太不礼貌了。”
      芙罗拉眼睫低垂,嘴角的标准笑意没有丝毫变化。余荼不禁猜想,以她的面容,应当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这时,女人的丈夫发话了,这是一个蓄着络腮胡,身材发福到有些走样的中年男人,他的目光越过妻子,热烈地投到芙罗拉的身上,他嗓门很大,毫不客气,“还用你说?老斯柯克可没有这样的心思,一准是这个小少爷弄的。我能穿着之前见他父亲的衣服来,已经算得上尊重了,你是没看见其他人——”
      芙罗拉听到这里,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大放厥词的宾客,她刚想要说些什么,皮耶罗已经走了过去,动作娴熟地为客人斟满一杯葡萄酒,躬身放在男人手边。他直起身子,伦敦腔依旧优雅从容,“潘迪斯先生,这是我们山庄私藏的葡萄酒,之前就听闻您善于品酒,维克多先生特意嘱咐我,要我一定先送给您尝尝。”
      “喔,喔,”男人被抓了现行,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打量了一下皮耶罗,“你也是新来的?之前来的时候,听说山庄只聘用了维克多一位管家,不再向外招聘了。”
      皮耶罗目光闪动了两下,随即那双绿色眸子又带上了笑意,“您的记性很好,我叫皮耶罗·莱特,是维克多·莱特先生的亲戚。他忙不过来,让我来帮帮忙。”
      “原来是这样,”男人听到这里也不再追问,他冲皮耶罗竖了竖大拇指,“莱特家常出聪明人,之前我们阿卡姆大学的奖学金得主好像也有姓莱特的。你们家族管家服务最周到。”
      “蒙您夸奖,先生。”皮耶罗略一沉默后点头致意,随即他带着芙罗拉走到一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芙罗拉点头应允,这时她正好抬头,与走到长桌旁的几个伙伴目光相撞,她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向他们跑来,“各位好,请各位跟随我到桌边就座。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我就是各位用餐的主要负责人啦。”
      几人跟着女孩走到桌前,他们的位置不算上首,但也并不靠后,芙洛拉抢先为余荼拉开椅子。余荼问道,“好饿呀,我们这里什么时候开饭?”
      芙洛拉看了看表,随后将食指轻轻放到唇前,她躬身靠向坐定的余荼,眼里带着明灭的笑意,“惊喜时刻,您可以跟我一起倒数三个数了哦,余小姐。”
      余荼带着微微的疑惑照做了。
      随着两个女孩倒数的最后一个数字落下,一声清脆的钟声从山庄深处传来,它不像之前听到的那般醇厚沉稳,更像是调皮的孩子按耐不住本心的渴望,期待而克制地敲击面前的餐盘。
      厨房的门被悄然打开,几位仆人鱼贯而出,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形,手里稳稳托着金色的食盘,他们像是定好了各自的走位与路线,游走在座位之间,优雅从容地按照合适的角度放下菜品。在眼花缭乱的餐品中,何咎被一只色泽鲜艳的烤鸡吸引了注意,翮舟也一眼看到了新鲜的螃蟹与三文鱼。
      余荼则被眼前放好的奶油蘑菇汤熏得有些看不清餐桌景况,她无意识地往左一偏头,雾气之外,乱象之中,那把雕刻着古老家徽的尊贵椅子已经被占据了,艾兰·斯柯克悄无声息地坐在了主位,他并不走餐厅正门,因此还没有多少人来得及注意他,他正注视着他的老同学们,双手托腮,唇角带着愉悦的笑意,冲余荼眨了眨那双满溢着富贵公子意趣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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