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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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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地说,这个地方并不能称为“港口”。它更像是一条海底生物偷偷开凿出的阴暗走廊,无数地下生灵借此窥伺人间。比如,应当是宽阔通路的地方却只有一条岌岌可危的土路,潮湿泥泞,毫无人类的落脚之地,倒是很适合贝藻类生物繁衍生息。
人类文明削山填海的功绩在这里偃旗息鼓,土路之上只留下一条欲盖弥彰的红色地毯,但其柔软的材质完全无法掩盖其下的疮痍泥桥,它被地势顶起又抛下,被海水与污渍浸染,狼狈如战场残破的军旗。
走这种路,余荼几乎可以算得上专业,她轻手轻脚跳过了几个可疑的凹陷,虽然走得轻盈,但总能在抬升与下降的陷阱前及时避让,浅灰色的外套包裹着她,像行将枯萎的花瓣缠绕着翻飞的蝴蝶。
过了一把职业瘾之后,她笑眯眯地回头看,才发现不仅自己的两个朋友被落在身后,很多达官贵人甚至根本就没有踏上红毯,依旧在下船的楼梯上伫立,带着微妙的眼光注意着这些先行者。
走在最前面的皮耶罗显然明白他们的意思,不过他似乎早有准备,在一阵汽车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中,一辆车从东面平稳驶来,在皮耶罗面前停下。他走到车门前,略微躬身行礼,单手拉开了车门。
另一双尖头皮鞋出现在同伴们的视野中。皮鞋的主人身段修长,动作利落,白色丝质的手套在车门上打了个旋,将门轻轻带上。
来者脱下黑色高帽致礼,金丝眼镜与耳坠都闪闪发亮,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神态也已疲惫,但碧蓝色的眼波还算清澈,流转间还有说不清的当年意味。
皮耶罗耐心等待来客致礼完毕,上前整理仪态,扬起声调,“女士们,先生们,下面我为大家介绍维克多先生,伊芙山庄的总管,也是大家这次山庄之行的总负责人,将负责贵宾们的一切接待事宜。”
名为维克多的老管家冲皮耶罗笑笑,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走过了那段肮脏红毯,离船上的贵客近了些。
“欢迎你们,伊芙山庄的贵客们。大家经历了远海的风雨来到群岛,是我们山庄的荣幸。山庄已有许久不接待来客,必然有许多招待不周之处。其中之一就是这座失修的海港,它由已故的斯柯克老爷建造,如今已经沦为原住民的聚居地。啊,就是大家知道的印斯茅斯,一个渔民小村。”他带着礼貌的笑意用手掌指向南北两侧,那些阴暗破败的民居在整洁柔软的丝绸掌心里愈见野蛮狰狞。
在赚足了观众或嫌恶或疑惑的目光后,他又绽开了一个几乎是慈爱的笑意,“不过,山庄早就预见到来客会略有不适,也预见到提前铺设的地毯会遭人故意损毁。所以,我们决定临时为大家铺设一条全新的地毯,供大家走过海港,坐上我们等待已久的车辆。”
话音刚落,有数位仆从从他身侧走上前来,列成相对的两队。他们手中托举着一种奇怪的黄色毯状物质,它并不厚重,也不坚硬,但色泽鲜艳,在阴暗的天幕下流光溢彩,像是圣杯里浓稠而永不干涸的黄金之水。
两两相对地,仆从肃穆谦卑地按次跪下,将黄金色的毯子举到合适的高度,使它不必依附红毯,又便于贵客优雅抬步。
何咎悄悄问翮舟,“这是什么构成?”
翮舟摇摇头。这种东西不像普通的化学物质,他看不出是什么,只是直觉上觉得有些不适。
他们聊天的当口,已经有胆大的宾客抬起脚来,踏上了第一张毯子。
那是个高大壮硕的人,他踏上金毯以后,顿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冲他身后的同伴大声叫嚷道,“踩在上面像踩在水里!”随后他抬脚检查,甚至蹦了两下,又叫道,“还不会湿!”
他瞻前顾后的样子实在太滑稽,后面的宾客没忍住哄笑起来。随后,大家争先恐后地走上了这种华贵的诡异金毯,有了前车之鉴,贵客们竭力保持优雅,但不间断的窃窃私语和惊叹声还是暴露了人们的兴奋。
“额,说不定是某种特产。”翮舟推测道。
这时余荼也绕路走回他们身边,悄悄说道,“我看下面的仆从脸不红气不喘,连手腕都不怎么挪动,好神奇。”
何咎说,“我们怎么说?我总感觉不太对劲。走上去的人脸色都有点恍惚。”
三个人最终还是没有上去。也就在这时,余荼感受到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她扭头看去时,只有维克多先生在那个方向,但余荼几次回头,都没抓到现行。老绅士望着远海,神色平静。
难道这老爷爷还是个反侦察的行家里手?
这时,宾客都已走下金毯,一排专车在尽头耐心伫立。沉默的仆从们依次站起,两人一队,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几步,将手里的稀罕玩意儿径直扔进了海里。
回头的宾客爆发出一阵细小的惊呼,连翮舟都皱起了眉头。这东西总不可能整个莫沙群岛上遍地都是,没准还有客人想花钱买两挂回去呢,就这么直接扔掉,是想做给谁看吗?
维克多走在最后,一直到最后一块毯子也葬身海底,他才和蔼地安抚他的贵客们,“让大家见笑了。再昂贵的东西,沾上这么脏的地面也不值得留下。况且这只是接待各位的开胃小菜,请大家上车,到山庄再叙。”
翮舟几个人也跟了上去,大家散开时,何咎听到有宾客小声抱怨,“什么啊,还不是怕这么特殊的东西被人偷。”
也没准你就想偷,何咎扫了一眼前人心疼到五官皱起的表情,没压下嘴角嘲讽的弧度,绕过他走向了皮耶罗指引的车辆。
没想到许忆弛——好吧,艾兰·斯柯克还真把他们当成贵宾中的贵宾,乘船时安排在A区,现在又安排维克多与他们同乘一辆车,对此,维克多解释称,“老爷最想让你们玩得舒心。”
翮舟原本抱着电脑乖巧坐着,此时却突然开口向维克多询问道,“管家先生,方便问一下,您刚才的金色毯子是什么物质吗?我是理科出身,对这些比较感兴趣。”
一听他这样刻意的语气和措辞,余荼和何咎立刻反应过来,翮舟启动了他的伪装战术,他要开始探听情报了。
但没关系,维克多不知道。他就像影视剧里最常出现的那种老管家,一脸慈爱地回头回答翮舟,“那只是印斯茅斯渔民经常用来缝制衣服的原料,我们并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艾兰老爷也不喜欢,于是府上仅有那么几张,我借此都扔了。你们是老爷最亲近的客人,我便如实相告,各位可要替我保守秘密呀。”
大家的脸上顿时有点精彩。讨厌印斯茅斯的矜贵宾客为印斯茅斯人缝制衣服的边角料神魂颠倒,既赚了宾客的面子又卖了山庄的身价,很有些电影般的幽默。
翮舟没有追问金毯能够走人的原因,继续问道,“拍卖会前,我们可以做什么呢?”
“几位可以到处转转,我们的山庄面积很大,山庄内部和周围基本都对外开放,还有藏书楼和一些休闲设施。如果想要前往印斯茅斯的话,我们也会为您配备专车。”
前往印斯茅斯?余荼咂摸了一下这话,有些疑惑。维克多之前对印斯茅斯的评价非常负面,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个可游玩的地方,现在怎么平白无故多添了这么一句?
车速并不快,他们能感觉到地势在缓慢抬升。低矮的杂草与灌木逐渐消失,连片的惨败屋顶与干鱼也销声匿迹。这会儿他们已经离开了印斯茅斯,拥抱他们的是一片树林,树木粗壮又分布稠密,正值盛夏,一泼盎然的绿意朝他们迎面撒来,色泽艳丽的鸟儿偶尔点缀其中。
在这幅夏景图的最后,一座山庄悄悄露出了它的一角。
“终于。”何咎轻轻叹了口气,即使他体质尚可,连续两天的精神紧绷也扰得他有些疲惫。他陷进座位里,最后一抹绿色像山野的精灵,在他眼眸中偷偷溜走,取而代之的是这座山庄的壮丽全貌。
山庄的主体设计偏向哥特风,有两处白色尖顶直插湛蓝的天空,它们簇拥起一个半圆的高大穹顶,暗金色的穹顶上托着一尊与邮轮如出一辙的女神像。山庄通体光洁的大理石被精心保养,让女神像与山庄都仿若新生。穹顶之下,有几排精致的窗户与小阳台。最下一层,几扇雕花的落地窗排布两侧,中间漆黑高大的正门向内洞开,不时有仆人进进出出。
他们驶离山庄的车道,司机将车停在距正门不远的草坪上。维克多跳下车来,为余荼拉开车门。
“先生,小姐,我需要先行离开,去清点一下人数。请自便,皮耶罗会在前厅等侯各位。”
何咎跳下车来,瞬间感觉陷进了柔软的草地,他顺着草坪往前看,看到了一座水池。宽阔崭新的水池中央矗立着一座山庄的塑像,它的三处微缩屋顶正往外喷水,水流抚摸过山庄,在水池里暂眠,等待下一次飞升。
“真漂亮。”何咎感叹了一句。
“是很漂亮,有种统一东西审美的美。”余荼接了一句,翮舟总觉得这两个人没在说一件事,他顺着余荼的眼神向前看去,在水池旁边,一位仆人装束的少女正在清理水池边缘。
她抬起碧蓝色的眼睛,阳光也沉在里面,像阿波罗落进达芙妮的蔚蓝梦境。她鼻梁高挺,嘴唇始终勾着似有若无的弧度。金色的发梢时不时扫过白皙的脸颊,又落回瘦削的肩膀。水雾与日光依附在她身侧,整个人好像比水还要晶莹清澈。
她迅速注意到了他们,轻巧地站起身向他们行礼,那双宝石一般的眼睛盯着他们,流露出对异乡来客孩童般的好奇。
何咎戳戳余荼,“你先看到的,有必要的话,你去打招呼。”
余荼笑吟吟地看他一眼,“你的社恐倾向开始发作了,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想去跟她聊两句。”
说完,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向异国少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