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灯塔》十万北亭

6、第 6 章 在

　　在翮舟读书与工作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浏览游戏网站是他重要的消遣方式。作为普通观众，他有自己欣赏的游戏主播，会定时打开他们的频道解闷，但作为一名黑客，不对，一名计算机工作者，他也会被“烧脑关卡”吸引得心痒手痒，对制作游戏跃跃欲试。
　　他并不执着于最新款的游戏，对于一些“过时”游戏，他也会因为欣赏这个游戏的某个方面而试玩。得闲的时候，他会把自己试玩的实况制作成录像带，权作纪念。
　　职业使然，他的游戏审美相当不错。在他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他接触到了一款游戏，名叫《罪恶之城》。这是一部相当老的游戏，游戏的画风与设计都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年代感，像是老房子墙上粘贴的五彩斑斓的年代美人画。
　　这部游戏是他偶然在父母的收藏里发现的，百无聊赖时他试玩了一下。出乎意料地，这个游戏的世界观、关卡设计乃至配乐都很契合他的喜好，即使以今日的眼光来看，它依然是一个许多方面都值得推敲的好游戏。
　　他玩得入神，连姿势都不怎么变动，直到打出了所有结局以后才有暇关注其他事，比如窗外日头已经跨过了半个天空，比如余荼正在群里分享停在她头发上的一只小鸟，而何咎随即想到了鸟肉的十种吃法。
　　当人全身心投入的事情有了结局以后，不免会觉得怅然若失。所以，翮舟习惯性地打开那个网站，搜索了这个游戏。令人遗憾的是，有关这个游戏的视频寥寥无几，仅有的几个视频也播放惨淡。
　　但翮舟还是凭直觉选中了其中一个视频。这个视频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并且标题毫不起眼——罪恶之城游戏实况，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博人眼球的形容词与简介。
　　翮舟点了进去。
　　首先，不得不承认，虽然没有解说旁白，但这个作者的游戏操作相当出彩。他与翮舟一样，并不急于通关，而是喜欢在游戏里到处探索，仔细观看对话与彩蛋。在许多困难关卡前他也显得从容不迫，解密速度很快，差不多可以被翮舟评价为“聪明”。
　　虽然播放与关注量都很少，但视频的时间并不短，翮舟大体看完后，又翻到了作者的评论区。
　　那里只有一条评论，是作者自己上传的试玩感想，字里行间都是对这个游戏的喜欢，并且在许多地方与翮舟的想法不谋而合。最后心有灵犀般地，作者感叹了一句，“ 希望以后有更多这样的好游戏。”
　　刚巧翮舟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在斟词酌句以后，翮舟留下了第一个属于陌生人的评论，“很可爱的视频，加油！”
　　过了一两天，翮舟收到了这位作者的回复，“小吹笛人回复了你：谢谢，很高兴你观看了我的视频！我想我们对《罪恶之城》有共同的爱好，可以共同讨论。”结尾还加了一个小小的文字表情。
　　很礼貌，表达也很清楚。但是有个小问题，惹得翮舟有些忍俊不禁——他说话怎么这么端庄？
　　在聊了一些游戏相关的内容后，对方的用词终于变得不那么正式，“小吹笛人”告诉翮舟，他来自塞斯市，居住在塞斯市下的阿卡姆镇。
　　那是翮舟第一次听到阿卡姆这个名字，他好奇地瞥了一眼墙上的世界地图，才发现塞斯本来就已经很小了，阿卡姆更像是制图者使尽浑身解数才塞进去的镇子，处处流露着和世界版图的不契合。
　　后来，他们又一起玩了许多游戏。“小吹笛人”还是时不时会发一些视频实况，依旧是些老游戏，观看者寥寥。但翮舟还是会定期看看，给他留言，两人在评论区争论或闲聊，给安静的视频增添了许多热乎气。
　　就这样，两人越来越熟悉，也了解了彼此都是计算机从业者，虽然，翮舟的从业多少带点“象征性”。
　　那时，翮舟刚好想做一个游戏，于是他邀请“小吹笛人”做他的搭档和试玩嘉宾，他记得“小吹笛人”很高兴，他们经常顶着时差等待对方，一起讨论游戏细节，一起设计人物与关卡，一起订下一个又一个DDL，在它到来之前熬夜赶工。
　　两个人总有许多的巧思，许多的幻想和许多的勇气，至于那些汗水、失败与浪费的时光，在共同的热爱面前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游戏初见雏形的那天，两个人都没了欢呼的力气，翮舟揉揉酸痛的手腕，在聊天框中打字，
　　“为这个可爱的游戏举杯巧克力。”
　　小吹笛人回复，“为这个可爱的游戏举杯黑咖啡。”
　　黑咖啡？那也太苦了。翮舟抱着不理解但尊重的想法，趴在桌上微微笑了起来。
　　但不知道黑咖啡有什么魔力，“小吹笛人”在那之后突然消失了。翮舟知道他一定是遇到了突发情况，所以选择自己把游戏剩下的边角补完。只是偶尔他看到了好玩的视频，会给对方转发一份。
　　他应当会喜欢，他们的审美向来大同小异。
　　直到有一天，小吹笛人突然上线，他急匆匆给翮舟留下了一大段话，冗杂又抽象，翮舟第二天早晨顶着惺忪的睡眼看时，竟猛然没有看懂。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时他完全清醒了，连眉毛都皱了起来，平时清冷淡漠的人此时也露出了疑惑与担忧的神色。
　　看来还不是一般的突发情况。对方写道，“我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在阿卡姆生活了，有人盯上了我。我现在想去一个地方，但不知道我去的那个地方安全与否，网络情况如何。游戏我保存了，我一定尽快联系你——如果我能活着的话。祝你好。”
　　过了一段时间，似乎是几经犹豫，对方发来两张图片。一是一张阿卡姆大学校门的泛黄旧照；一是一座灯塔，灯塔下系着一只随波浮沉、朝夕难保的破旧渔船，月光皎洁，海面都有些惨白。他的语气也变得颓丧低沉。
　　”如果你愿意，就把这当成一个小插曲吧。我或许会死于海洋，或许会坠于灯塔，但我希望最后我能像我们游戏里的npc，在花海永远安眠。”
　　“小吹笛人”吟唱完这句脆弱的咏叹调，就此消失了。
　　翮舟把两张图片保存了下来，线索太少，他没有头绪，他一边慢慢盘算对方的话，一边例行打开高中时用的邮箱，然后有了意料之外的发现。
　　“然后，你就看到了那张邀请函躺在邮箱里。”余荼替翮舟作了总结，“而且我们在阿卡姆大学也收获了新线索，这未尝不是好消息。”
　　“放轻松，翮舟老师，”何咎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和你一样聪明的人不会太快被踢出局。”
　　翮舟诡异地感觉到了一丝安慰。
　　余荼直起身子望向远海，凭借职业直觉，她感觉到天似乎低了不少，海水也变得浑浊凶恶起来，将排出的白沫狠狠甩在裸露的礁石上。
　　“这里的海风变得咸腥了一些，”余荼说，“还有些黏腻，我们靠近的可能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时，身后几位游客的谈天闯进何咎的耳朵，他留意了一下，发现对方正在讨论印斯茅斯和那些肮脏诡异的印斯茅斯人。
　　“据说这就是印斯茅斯？这里的空气都让我无法忍受！这里的臭气比我家狗狗腹泻时还难闻！”
　　“也不知道斯柯克老爷怎么想的，把山庄建在莫沙群岛这种鬼地方。他可能欣赏这种原生态的美，我们可遭老罪了。”
　　何咎走到船头，他看到有些尖锐的民房屋顶正鬼鬼祟祟地隐藏在礁石之间，就像是等待勇士伺机而动的魔王爪牙，偶尔会被路过停留的乌鸦暴露踪迹。有些尖顶上挂着时间存疑的死鱼，胆大的鸟雀正在冒险大快朵颐。
　　距离印斯茅斯越近，船身就颠簸得越厉害，翮舟的身体不算太好，已经有点晕船，何咎和余荼就陪她一起进到舱内。
　　这时的A区人已经多了起来，何咎一眼看见了那位大学教授，她在靠西侧的窗前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正在观察窗外的印斯茅斯。相对其他宾客明晃晃的厌恶，这位教授探究的意味更为明显。她敲敲桌子，指了指眼前的风景，有一位懂事的学生立刻带着相机跑上了甲板。
　　“像极了我导师指使我干活的样子。”何咎低声对同伴说。
　　另外一张桌子前，一位穿着考究黄色西装的中年男士正在把玩手里的扑克牌，他熟练地将扑克牌抛起又接住，画出一条优雅的弧线。动作大时，袖口会露出一截黄色丝带，如同水波一样的不明材质随着动作舞蹈，在空气中写下“价格昂贵”四个大字。
　　注意到几位同伴的视线，他抬起头，露出一双翠绿色的双眼与高挺的鼻梁，微微笑着向几个人压帽致意。
　　大家还来不及对此作出反应，轮船突然扬起一阵汽笛声，船身总算彻底平稳下来。随着一阵皮鞋踩踏地毯的厚重响声，消失许久的皮耶罗再次出现在视野中，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面色发红，应当是海风的杰作。
　　他站在AB两区的分界处，绷直身子，露出一个标准笑容，先后朝两边致意，他的声音微微盖过了宾客的细小噪音，“女士们，先生们，前方已经抵达港口，专车已经在等待大家。请允许我代表山庄主人艾兰·斯柯克先生，再次欢迎大家来到伊芙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