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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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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荼从未觉得从西侧走到东侧的距离这么长,她于黑暗中摸索的这几步路好像没有尽头。这座上了年纪的宾馆没有给客房安装窗帘,这让那惨白色光源的恶意更加昭然若揭。她身后险恶私语的声音追过来,夹杂着诡异的窃笑,贴着她的背脊游走,刺激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终于走到了翮舟身边,伸出手推人,在感觉对方逐渐清醒后,立刻捏住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摁了两下。
这是他们多年的暗号,代表危险逼近。
这样的方式让几个人的清醒并没有引发大的动静。但窗外的畸形物种显然不想给他们多少时间,它们好像没有带有用的工具,因此急于找到能趁虚而入的任何缝隙,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
所幸,余荼把西侧窗户关得相当严实,旅店的磨砂玻璃质量也不错,它们徒劳地刮了许久,终于放弃了西侧房间,转战到东侧,它们挪动时发出不知所以的液体流动声,声音由左至右,那半蹼半手的器官又准确地黏在了何咎身侧的窗上,连带着冰霜与光源也一路蔓延向东。
何咎悄无声息地贴到窗根底下,面无表情,眼睛盯着两页窗户之间的窗缝,那是他刻意留的,这会儿派上了用场。他回头看他的两个朋友,余荼会意,慢慢挪到桌边,抄起小桌上的水果刀,扔给何咎。
就在刀被何咎抓在手里的同时,那只异变的手摸索到了窗缝,它欣喜地将一只藏满不知名污垢的畸形手指慢慢伸了进来,明目张胆地往上方生锈的搭扣慢慢攀附。
在那只墨绿有如烂泥沼泽的怪手完全伸进来的一瞬间,何咎当机立断,拿着小刀冲它的手腕划去。
随着刀锋落下,“撕拉”一声,那干枯恶臭的皮肤像百年坟茔里刚刚重见天日的纸张,顷刻间四分五裂,暗绿色的碎屑疯狂地往何咎脸上扑来。
入侵者发出了一种嘶哑的尖叫,喑哑犹如濒死的老人看到死神站在床尾,恐惧而无能为力地振动老化的音带。它企图将手往后抽走,何咎捂住口鼻,用身体抵住窗户狠狠往前一顶。
入侵者的尖叫瞬间变得更加刺耳,外面的光源也开始慌乱,和一种窃窃私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纷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伴随着它们跳下窗台落在地面的闷响,最终光源与声音都迅速湮灭在了黑暗中。
看样子,他的异类同族放弃了这个倒霉蛋。
何咎听着敌人的低语,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刀掉在地上,连带着力气也松懈了一点。外来者似乎感受到了束缚减轻,霜窗上出现了另一只蹼手,用力压着玻璃,里面的怪手也慢慢向外抽动,看起来这只怪物要拼最后一把,把自己解救出来。
就在何咎快支撑不住的时候,余荼从床上滚过来,使出全身力气顶住了窗户,外来者的伤口刚好卡在窗缝,这种尖锐的痛感无疑刺激了它的神经,一声近似禽类的尖啸在几人耳边倏然炸开。
虽然那声音刺耳难当,但两人牙关紧咬,并不松懈。随着一阵剧烈的挣扎推拉,余荼与何咎同时感觉肩上的力量一松,随着“砰”的一声,窗户在惯性中狠狠合上,关了个彻彻底底,一阵怪物的身体碎屑胡乱飞舞,带来一股鱼腥臭气。
等余荼与何咎再睁开眼,窗外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只手安静地躺在地板上,手指弯曲肮脏,切面非常平整。
余荼翻了一下何咎的工具包,把手电筒递给他,何咎抄起地下的小刀,慢慢推开遭受重创的窗户。
诡异的光源消失以后,夜色重新浓稠起来,手电筒微弱地搅弄开一点光路,在光路的尽头,一个身材高大、身着长袍、弯腰驼背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道深处。
他们闹了这么大一出动静,这片街巷却没有丝毫异动,无论是怪物还是良民,都无声地蛰伏在黑暗里,那些黝黑的破旧窗户排列在他们目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他们这场生死惊心的舞台剧台下沉默的观者。
余荼探出身去照了照地面,没看到什么血迹,那种怪物受伤时只迸出了纸质的碎屑,没有血迹,如同被抽干水流的干涸河床。他仔细查看手电筒能照到的角落,突然,她余光瞥到某件东西,那是一种金属物件,大拇指大小,金色表层在电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何咎也注意到了,低声提醒同伴,“别去,怕有埋伏。天快亮了,明早再说。”
这时,一直在后面盯着正门的翮舟突然咳嗽了两声,两个人回过头 ,看见翮舟一手指着门外,冲他们比了一个噤声手势。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拖鞋上楼的声音,跌跌撞撞,似乎还碰倒了不少东西,颇有些焦急的意味。
何咎没有挪动位置,余荼接过小刀,跑到翮舟身边帮忙抵住门。她从猫眼看过去,老板娘还穿着睡袍,头发凌乱,看起来也是刚刚惊醒,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急匆匆抬手敲门,“几位老板,我刚才听到上面有动静,发生什么了?”
余荼与翮舟对视了一眼,才回应老板娘,声音相当平静,“人没事,好像有两只老鼠跳进来了。”
老板娘脸上的表情并未因此显得轻松,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们这里许久不来人,真是给您带来了许多麻烦,那请您开门,我去拿老鼠药,为您驱赶一下老鼠。”
说完,她没等几人反应,就匆匆离开了。两分钟后,她再次出现在猫眼里,手里好像提着个污浊不堪的可疑瓶子,她再次开口,请求他们打开屋门。
余荼声音冷了下来,继续拒绝,“抱歉,我们同伴现在不方便。您请休息吧,这种事也正常,我们不会少了您的房费的。”
翮舟静静观察着猫眼里的女人,终于,在女人第三次开口请求开门的时候他摇了摇头,用口型示意朋友,“她旁边可能有人。”
余荼冲外面笑了笑,“老板娘,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受两只老鼠惊吓也无所谓,我给您面子,您也乐乐呵呵睡觉就好了,再多待一会儿,我们几个睡晚了,都怕明天醒不过来了呢。”
猫眼那头,老板娘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深棕色的瞳仁第四次飘向东面的某个地方,不知得到了什么指令,她踌躇许久,最终朝口袋伸出手去,如果不出意料,那里应当放着这个房间的备用钥匙。
余荼捏紧了刀柄。
这时,一声清脆的子弹上膛声从翮舟那里传出,如幽灵般在寂静的夜里到处碰撞、回响、放大,最后穿透门板,化成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摁住了那把马上要掏出的钥匙。
老板娘单薄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用不加掩饰的哀求眼神看向东面,藏匿在暗处的他者似乎也陷入迟疑,许久没有投出下一张牌。
在落针可闻的沉默里,翮舟拿出他虚假手枪的本体——一支录音笔,调整了下一个音频,平静地等待着敌方的抉择。
终于,最后一个沉默的指令下达后,老板娘颤抖着呼出一口长气,将手指大张着伸出兜来,展示在猫眼面前,“那我就不耽误各位休息了,各位晚安。”
然后她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大家的视线,楼梯被吵醒,发出老旧的抱怨声。夜风也不再照拂猫眼外的世界,连四分五裂的丑陋墙纸都在无风处陷入了安眠。
继续睡觉是不可能的,所幸这时候第一缕阳光已经爬上了海岸,很快就会接应宾馆这盏忽明忽暗的电灯。何咎蹲下去观察了一下那只断手,发现它的构造虽与人手勉强相似,但遍布鳞片,那鳞片也不同于海鱼鳞片的整洁、自然,呈现出一种腐烂的墨绿色,几乎每片鳞片上都有坑坑洼洼的小洞。余荼把这截亵渎的东西夹起来,从洞中漏出无数的灯光,像是某种被寄生虫掏空了内里的可怜植物。
“这家伙像是在蟾蜍活跃的沼泽地里泡过温泉。”何咎得出了最终结论,“就是以人为基础的某种实验体。”
“这东西不会通过那种碎屑传染正常人吧?”余荼问。这会儿她已经把东西全部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跳窗走人。
“看起来不会。但谁知道呢,碎屑飞舞的那会儿我脑子也犯晕了。”何咎看了一眼窗外,阿卡姆的日出似乎格外快,这会儿已经有亮色染上了对面居民楼的屋檐。
他伸出头去寻找那个金属物件,它还静静躺在那里,一端已经拥抱了阳光。有几个居民正从楼中蹑手蹑脚地走出,或许是听到了昨天的异物尖叫,他们先是紧张地四下张望,而后才壮着胆子走到巷道里来。
何咎转头问翮舟,“走廊外面还有什么问题吗?”
翮舟摇摇头,“暂时没有。”
“那就行,”何咎一边说着,一边探出身去,碰到了那棵粗壮的大树,摸索了两处可以下脚的地方,他从窗户上奋力一够,轻巧地抓住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慢慢荡到树干顶部,这里有一小块平整区域,何咎在此处稍作停留,确认了二楼没有其他窗户。随后他挪到树干上,迅速爬了下去。
他悄悄地落到树干的另一侧空地上,观察了一下旅馆大堂与左右两侧小窗的动静,然后冲守在窗边的余荼比了一个手势。
基本没有可疑人员,安全。
余荼会意,将小刀揣到兜里,与翮舟一道拽上大包小包的东西,打开前门,率先走下楼梯。阳光已经驱散了大厅浓厚的阴暗氛围,连带着老板娘身上那件围裙的红色也不似昨天猫眼里那般黯淡浓稠。她的衣服被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人不见了踪影。前台电话处有一张明信片,她在里面对他们简短地致以歉意。
“她应该是被操控了吧,”余荼把房费压在那张明信片的底下,“就是不知道这是他们这儿的基本操作,还是仅仅针对我们了。”
“那只变异的鱼手肯定和印斯茅斯有关系。但在门外发号施令的还真不一定是同伙。往坏处想的话,昨天这里可能出现了两股以上的势力。”翮舟说着,粗略扫了一眼吧台的入住名单,确实生意惨淡,上一次有人入住还是三个月之前。
余荼冷笑了一声,“那我们可真有排面。以表感谢,我们就把那只可爱的爪子留给他们做纪念吧。”
这时,何咎已经戴上手套捡起了那个金属物件,一枚金色的六边形徽章,徽章上刻着一张蛛网,蛛网的正中束缚着一个身穿长袍、没有五官的人。
他在脑子中细细想着有可能涉及蜘蛛信仰的教派,还在一头雾水时,昨晚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又出现了,他一时站立不稳,徽章也掉在地上。当徽章重新掉在地上时,不适的感觉又突然消失了。
这时,翮舟与余荼也走到了他的身边。何咎把刚才的情况告诉了两个同伴。翮舟蹲下身去,给那枚徽章拍了一张照。然后这枚徽章就与那只断手一道,作为他们昨夜生死惊心的见证,安静地留在了阿卡姆的飞尘里。
三个人不想在此处久留,决定先前往轮渡口。在路过那条民俗风情街时,何咎突然在一家店前停住脚步,店里一位满脸横肉、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他的停顿,冲他投来疑惑的眼神。
何咎走进店里,指了指络腮胡老板身后的墙面,那里悬挂着许多五金工具,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点冷光。他冲老板点点头,语气还带着点懒散的倦意,“劳驾,买个电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