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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 柳氏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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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的身子像一盏熬尽了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不知哪一阵风过就灭了。
沈老太太派来的大夫开了新方子,连服三日,咳声确实稀了些。柳氏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喝下半碗粥,说上三两句话。沈昭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以为母亲的病终于见了转机。
第四日夜里,一切又打回原形。
那晚沈昭睡在柳氏床边的地铺上,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她猛地睁眼,借着月光看见柳氏半撑着身子,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死死攥着被角,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娘——”
沈昭翻身扑到床边。柳氏的手冰凉,额上全是冷汗。她想说话,喉咙里只挤出一连串破碎的咳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咳不出,咽不下,上不来,下不去。
“阿獬!阿獬!”
陈澈从隔壁冲进来,赤着脚。他扫了一眼柳氏的脸色,没有多余的问话,转身奔向灶房。沈昭听见劈柴的钝响、生火的噼啪、水瓢磕在缸沿上的脆响,听见他在黑暗中来来回回的脚步,急促,却没有一丝慌乱。
她没有回头。她握着柳氏的手,把那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
“娘,再忍忍。药马上好。”
柳氏的手指微微颤了颤,像是想回握她,却连这点力气都抽不出来了。
药煎好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陈澈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走进来,碗沿烫手,他用布巾垫着,指尖还是被灼出两道红印。沈昭接过碗,一勺一勺喂柳氏。柳氏喝了三口,咳了一阵,又喝了五口,又咳了一阵。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才堪堪见底。
柳氏靠在床头,阖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沈昭把碗搁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柳氏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在这冷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她才不到三十岁。偏院的日子,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把她磨成了这副模样。
陈澈没有回自己屋。他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把那卷《孙子兵法》摊在膝头,却没有翻。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干了的老木头。
窗外渐渐亮了。鸟叫从院外的槐树上传来,先是孤零零的一声,接着两三声,然后便叽叽喳喳地吵成了一片。
天亮后,沈昭去了一趟正院。
她很少主动来找沈老太太。每次来,都是嬷嬷传话。这回她自己来了,站在正房门口,让丫鬟进去通报。
沈老太太正在用早膳。一碗粳米粥,一碟酱菜,一只煮鸡蛋。她抬了抬眼皮,看见沈昭站在门口,搁下筷子。
“进来。”
沈昭走进去,跪下磕了个头。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
“起来。这么早过来,有事?”
沈昭站起身,垂手站定。
“祖母,孙女儿想求您一件事。”
“说。”
“我娘病重,大夫说原先的药不顶事。孙女儿想求祖母,让大夫换好一些的药。”
沈老太太没有立刻答复。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酱菜,慢慢嚼完,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仿佛沈昭求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娘的身子,不是换一副药就能扳回来的。”
“孙女儿知道。可孙女儿不能干坐着。”
沈老太太放下筷子,端详着她。那道目光不轻不重,像一杆秤,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
“你倒是孝顺。”
“她是我娘。”
沈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行了。我让大夫再去看看,用些好药材。”
沈昭跪下,又磕了一个头。
“谢祖母。”
从正院出来,她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那点湿热硬生生逼了回去。
拐过角门时,陈澈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就那么端着,一动不动,像一截生了根的桩子。
“怎么不喝?”
“等你。”
沈昭接过碗。粥是温的,不烫嘴。她喝了两口,递还给他。
“你也喝。”
陈澈接过碗,把剩下的粥倒进嘴里。碗底还粘着几粒米,他用手指刮干净,送入口中。
“阿獬。”
他抬起眼。
“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陈澈把碗放进水盆里,转过来面对她。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粗布短褐晒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因为有人指着你活。”
沈昭没有说话。
她想起柳氏说过的话——“你是我唯一的念想了。”想起父亲在竹简上写的字——“勿寻吾,勿念吾。”他们都要她活着。可她活着,又能怎样?
“进去吧。”陈澈端起水盆,“粥凉透了。”
午后,大夫来了。
不是之前那个,是沈老太太从镇上请来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把了柳氏的脉,看了她的舌苔,问了她的饮食和睡眠,又翻开她的眼皮瞧了瞧。
沈昭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大夫站起来,走到外间。沈昭跟出去。
“七姑娘,老朽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请讲。”
“夫人的病,不是一日之寒。是长年累月的积劳,加上心气郁结,把底子掏空了。药能治病,治不了命。”
沈昭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来。
“那她还能撑多久?”
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好好将养,也许一年半载。若是再操心劳力,三五个月也难说。”
沈昭点了点头。
“您开药吧。”
大夫开了方子,交代了煎服的法子,背着药箱走了。沈昭送他到院门口,折返回来,走进柳氏屋里。
柳氏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大夫怎么说的?”
“说好好养着,能好起来。”
柳氏看了她一眼。
“阿菖,你跟娘说实话。”
沈昭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一年。”
柳氏点了点头。
“一年,也够了。”
“够了?”沈昭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一年怎么够?”
“够啦。”柳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你五岁了。该懂的事,你都懂了。该会的本事,你也都会了。娘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沈昭把脸埋在柳氏的手心里。她没有哭,可整个人都在发抖。
柳氏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头顶。
“阿菖,你应娘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往后怎样,别恨沈家。”
沈昭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
“恨上了,你就离不开了。”
沈昭望着母亲。那张蜡黄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像一口枯井,再也泛不出半点涟漪。
“娘,你恨过吗?”
柳氏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
“去给娘煎药吧。”
灶房里,沈昭蹲在药罐前,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
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陈澈蹲在她旁边,劈好的柴码在脚边,一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
“阿獬。”
他侧过头,等她往下说。
“你说,一个人要是只剩下一年了,最想做的是什么?”
陈澈没有急着回答。他把一块柴塞进灶膛,火舌舔上来,噼啪响了一声。
“把没来得及交代的话,交代完。”
沈昭扇着蒲扇,火苗一明一暗。
“我娘什么也没交代。”
“她交代了。”
沈昭转过头。
“什么时候?”
“她让你别恨沈家的时候。”
沈昭怔住了。
她低下头,望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汁。恨。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字。可此刻,它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扎得她生疼。
“阿獬。”
“我在。”
“你恨过吗?”
陈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柴码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木屑。
“恨过。”
“恨谁?”
“恨打仗的那帮人。我爹娘死在战场上,我连他们的坟在哪儿都不知道。”
沈昭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药罐里的药汁翻滚着。
“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恨了,他们也回不来。”
沈昭把蒲扇放下,站起来,把药汁滤进碗里。药很苦。她端起来,凑近闻了闻,苦味直冲脑门。
“我恨。”她说。
陈澈抬起头,望着她。
“恨害死我父亲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
陈澈没有接话。他把最后几块柴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恨着。别让它把你吃了。”
沈昭端着药碗,站在灶房门口。
阳光从院墙上翻过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
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得做点什么。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