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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寻医 柳氏的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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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的身子像一盏搁在风口里的油灯,火苗忽而伏下去,忽而又挣扎着蹿上来,叫人不敢眨眼,更不敢转身。
沈昭把大夫开的方子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药名认得了,药性背下了,可那碗黑汤灌下去,柳氏的脸色仍是一日比一日灰败。她开始怀疑,那些药不是灌进胃里,而是倒进了一口永远填不满的枯井。
不能再这么坐着了。
她把枕下那个布包摸出来,解开。铜板摞成一小堆,在掌心沉甸甸的——纺车图得的赏钱,加上平日省下的例钱,拢共不到一贯。
“阿獬。”
陈澈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火钳,钳口夹着一块炭,明明灭灭。
“我要去镇上请大夫。你陪我去。”
他放下火钳,在衣襟上揩了揩手。
“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去镇上的路,沈昭从没走过。
出了沈家后门,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人在暗处翻动书页。巷子尽头连着田埂,田埂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子戳在土里,密密匝匝,像一排排锈蚀的刀刃。
陈澈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下去,泥地上便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沈昭跟在后头,盯着他的鞋后跟,一步一步踩进他留下的脚印里。她发现他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左脚的鞋帮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布衬。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灰瓦屋顶。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挤着药铺、粮店、布庄、茶馆。脚夫挑着担子从身边擦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混着牲口的膻味和油炸糕的甜腻,一股脑地撞过来。沈昭站在街口,眯着眼找药铺的幌子。
“那边。”陈澈指向南边。
幌子上写着“济世堂”三个字,黑底金字,被风吹得歪斜,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沈昭快步走过去,门槛有些高,她抬腿迈过去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木槛上,生疼。陈澈从后面托住她的胳膊肘,没说话,只用力往上提了一下,等她站稳了才松手。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沈昭身上停了一瞬——从她的粗布衣裳扫到她脚上那双沾满泥的布鞋,又扫回她脸上。
“小姑娘,买药还是请大夫?”
“请大夫。出诊。”
“出诊费五十文。”
沈昭从布包里数出五十文,码在柜台上。铜板落下去,发出几声沉闷的叩响。中年男人收了钱,朝里间喊了一声:“何先生,有客。”
帘子掀开,走出一个瘦小的老头。花白胡子,下巴尖削,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像两粒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黑豆,湿漉漉的,带着一股不见天日的冷。他肩上挎着药箱,箱角磨得发白,箱盖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刮过。
“走吧。哪家?”
“沈家。偏院。”
何先生脚步一顿。他侧过头,目光在沈昭脸上剜了一下。
“沈家偏院?”
“对。”
他没再问。垂下眼皮,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跨出门槛。
回去的路上,何先生走得很快。
沈昭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听见自己的喘气声越来越粗,听见布包里的铜板随着步伐叮叮当当地撞。陈澈走在她身后,不时伸手挡一下她的肩,免得她踩进水洼或绊上凸起的树根。
“先生,您认识沈家的人?”沈昭喘着气问。
何先生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这镇上,谁不认识沈家。”
“那您去过偏院吗?”
“去过。”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好几年前了。”
沈昭的心跳快了半拍。
“去看谁?”
何先生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田埂上的枯草刮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昭被甩开了两步,脚下的泥路忽然窄了下去,她差点踩进旁边的水沟,陈澈一把拽住她的后领。
到了偏院,何先生没有寒暄。
他把药箱搁在桌上,直接坐到柳氏床边,三指搭上脉。沈昭站在一旁,盯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了一下,指腹在柳氏腕上挪了挪位置,闭上眼,再睁开。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一个字。
他把柳氏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外间。沈昭跟出去。
何先生把药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了两回,才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
“七姑娘?”
“晚辈在。”
“你娘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晓得。”
“开药的人,用了心,但药不对症。”他的笔尖落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第一味药。“我换一副方子。先吃七天,再看。”
沈昭凑过去,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下冒出来。字迹老辣,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常年与草药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利落。
“先生,您几年前来偏院,也是给我娘看病吗?”
何先生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像一只死去的虫。
“不是。”
“那是给谁?”
他把笔放下,将方子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给她。
“给你父亲。”
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耳蜗里嗡嗡地响。她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父亲?”声音发飘,不像自己的。
“七年前,他咳血,我来过几次。”何先生把药箱挎上肩,箱带勒进他的肩膀,把那件青布衫子勒出一道深褶。“后来就不叫我了。”
“为什么不叫了?”
何先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阳光从外面扑进来,把他瘦小的身子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他侧过脸,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因为叫了也没用。”
门板在他身后弹回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昭攥着那张方子,站在外间,一动不动。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味药是黄芪,第二味是当归——她认得了,她认得这些字了。可认得有什么用?她认得药名,却治不了娘亲的病;她认得父亲留下的字,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陈澈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的脸色,把水放在桌上。他没有问,靠在灶台边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等着。
过了很久,沈昭才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他说,七年前来给我父亲看过病。”
陈澈没接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后来不叫他了。因为叫了也没用。”她的指节攥着方子,纸边被捏出了褶皱。“没用。什么意思?是治不好了,还是不让治了?”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他从灶台边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抓药。然后去找周先生。”
药抓回来了。陈澈在灶房里煎,沈昭坐在柳氏床边。
柳氏半醒半睡,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吸不进足够的气。沈昭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可那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看不见火苗,只看见人一天一天地萎下去。
“娘。”
柳氏没有应。
“娘,我去镇上请大夫了。新方子,吃七天,会好的。”
柳氏的睫毛动了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合上了。嘴角似乎微微牵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肌肉的痉挛。
沈昭把被角掖好,站起来,走出屋。
周先生在族学里整理竹简。沈昭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把一卷《左传》塞进书架,手指卡在两卷竹简之间。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阿菖?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先生,我问您一件事。”
周先生转过身,看见她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他没说“你问”,只是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七年前,我父亲咳血,请了镇上的何先生来看。后来为什么不看了?”
周先生的手停在书架上。他的手指还夹在那两卷竹简之间,不进不退,就那么僵着。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的石像。
“是谁不让看的?是沈家?还是我父亲自己?”
周先生没有说话。他把手抽出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落在窗台上,又给风卷走。
“阿菖,有些事——”
“我晓得。”沈昭截住他的话头。“有些事,等我大一些再告诉我。可我已经不算小了。我娘只剩一年了。我不能再等了。”
周先生的脊背绷了一下。他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掐着左手的虎口,掐得那一片皮肤泛白。
一片梧桐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就那么让它停着,像一只死了的蝴蝶。
“是你父亲自己不让看的。”
沈昭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答案——沈家嫌贵,大夫治不了,甚至主母从中作梗——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为什么?”
“他说,看不好了,何必浪费那个钱。”周先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一口枯井底下传上来的回声。“他把省下来的钱,买了竹简和笔。画了那卷留给你的图。”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擦。她站在那里,任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她认得的、不认得的、父亲的笔迹上。
“他就这么不想活?”
“他不是不想活。”周先生转过身,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古井,水面平静,却看不见底。“他是想把活着的每一刻,都用在刀刃上。”
沈昭低下头。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方子被她攥成了一团,又松开,纸上的字迹已经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渍。
“先生,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先生没有回答。
“您说过,等我再大一些就告诉我。我已经五岁了。”
“再大一些。”
“多大?”
周先生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像一条河,流了太久,河床都干了,只剩下龟裂的泥和晒白的石头。
“等你能够保护自己的时候。”
从族学出来,沈昭没有回偏院。
她走到后院那堵高墙下,蹲下来,拨开草丛。那块刻着“恪”字的青石板还在,石缝里长出了新的草芽,嫩绿的,在风里颤。她把手指伸进缝隙里,扣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掀。
石板纹丝不动。
陈澈走过来,蹲下,两只手扣住石板另一边。他的手指比她的长,骨节突出,指腹上全是茧。
“一、二、三——”
两人一起发力。石板缓缓翻了开来,翻开的刹那,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扑上来,混着朽木和草根的味道。
底下那个土坑还在。木匣子还在。只是空了。
沈昭把木匣子捧出来,抱在怀里。匣子很旧,漆面剥落,边角磨得发白。可捧在手心里,还是温的。像被人焐了很久,久到连木头都记住了那个人的体温。
她没说话。她把脸贴在木匣上,闭上眼。
陈澈蹲在旁边,也没有催她。他伸出一只手,按在木匣的另一边,像是怕风把它吹走。
过了很久,沈昭才开口。声音闷在木匣里,瓮瓮的。
“你说,他画那些图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将来看到这些图的时候,能认出他的笔迹。”
沈昭把木匣子贴在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木匣上,撞在那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匣子上。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背影。高高的,瘦瘦的,伏在案前,一笔一笔地画。画到深夜,油灯烧干了,他拨一拨灯芯,继续画。画到天亮,鸡叫了,他揉揉眼睛,继续画。
他不能停。
因为停了,就来不及了。
“阿獬。”
“我在。”
“我娘说我父亲是个好人。周先生说他是个天才。可他们都瞒着我,不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陈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他的膝盖上沾了两块青黑色的泥印,像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那就自己查。”
“怎么查?”
“从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里查。从认识他的人嘴里查。从这枚玉玦查起。”
他从衣领里拽出那枚玉玦,递给她。
沈昭接过。
青白色的玉身在掌心里沉甸甸的。缺了的那一角,磨得光滑,像被人摸了千百万次。她忽然想,摸这枚玉玦的人,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那个会造房子的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把玉玦翻过来,对着日光。
那行浅刻的字,在光线里若隐若现。
沈恪。
旁边还有几个字,太浅了,浅得像一声叹息,浅得像一个人不想被人听见的遗言。
她眯起眼,把玉玦举高。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她的指缝间漏过去,把那行浅刻的字照出一道细细的阴影。
她看见了。
不是一个字,是三个。
“沈恪——之——?”
第三个字只有半边,剩下的那半边被磨去了,像被人故意抹掉的。她盯着那半个笔画,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自己认得的字。
竖。横折。竖钩。
“弟”?“第”?“弗”?
不是。都不是。
她把玉玦攥在手心,攥得掌心生疼。
陈澈察觉了她的异样,凑过来。
“看见了什么?”
“半个字。”她的声音发干,像砂纸擦过木头。“第三个字只剩半边。磨掉的。”
陈澈把那枚玉玦从她手里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片刻,又还给她。
“磨掉的那半边,是有人不想让人看见。”
沈昭把玉玦攥紧。玉质的棱角硌着她的掌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不知道那半个字是什么。
可她知道,那半个字,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暮色从墙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远处的偏院方向,亮起了一点灯火,是柳氏醒了,在等她回去。
沈昭把木匣子放进怀里,站起身。
“走吧。”
“去哪儿?”
“回去。给我娘煎药。”
她转过身,往偏院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踩在田埂上,踩在稻茬子间,踩在她自己留下的脚印里。
陈澈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暮色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矮一些,一道高一些,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在地下缠着,看不见。
偏院的灯还亮着。
柳氏还在等。
而那个缺了半边的字,还在玉玦上,等着被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