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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沈恪 沈昭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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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偏院的。
手里攥着那卷竹简,指节发白,掌心沁出细汗。陈澈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偏院的木门虚掩着。灶房里飘出药味,苦得发涩。
柳氏正蹲在灶前煎药,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掀开罐盖察看。火光照着她的脸,蜡黄,瘦削,颧骨高高凸起。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昭脸上,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昭站在灶房门口,望着母亲。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隐忍,可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更沉的——像一块石头,压了太久,已经长进了肉里。
“娘。”
“嗯。”
“我父亲,叫什么名字?”
柳氏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柳氏的脸。
过了许久,柳氏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先生告诉我了。”沈昭走进灶房,蹲在柳氏面前,“他叫沈恪。对不对?”
柳氏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蒲扇捡起来,搁在膝头。手指微微发颤,可她没有去拿。
“娘,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周先生一提到他,就那种表情?为什么沈家从来没有人提起他?”
柳氏闭了闭眼。
“阿菖,有些事——”
“我知道。”沈昭打断她,“有些事,等我大一些再告诉我。可我等不了了。”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怕来不及。”
柳氏睁开眼睛,望着女儿。五岁的孩子,眼睛里装满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不是好奇,是执拗。是一种非要刨根问底、不死不休的执拗。
“你像他。太像了。”她的声音很轻,“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低头。可低头才能活啊,阿菖。”
沈昭握住她的手。
“低头活着,还不如死了。”
柳氏怔住了。
她望着女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倔,是决绝。是一种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走下去的决绝。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像冬天里的最后一缕阳光。
“好。那你就别低头。”
那天夜里,沈昭没有回自己屋。
她搬了被褥,在柳氏床边打地铺。陈澈把油灯端进来,放在桌上,又出去了。
“阿獬。”
他停在门口。
“你回去睡。明儿还要去族学。”
“你呢?”
“我不去了。”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不去了。”
他没走。在门边坐下来,背靠着门框,把那卷《孙子兵法》摊在膝头。
沈昭没再说什么。
柳氏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脸色还是灰白,可眉心舒展开了。
沈昭躺在地铺上,望着头顶的房梁。那些木头一根一根排过去,榫卯相衔,撑起这一小片屋檐。
她想起周先生说的话——你父亲的心很静,你也是。
她的心不静。
她的心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她生疼。
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次日清晨,沈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陈澈靠在门框上打盹,皱了皱眉。
“七姑娘,老太太请您去正院。”
沈昭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
“我娘病了,我去不了。”
嬷嬷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柳氏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她又回来了。这回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着一个老大夫——不是昨晚那个,是沈家专门给嫡系看病的那个。
“老太太说了,让大夫给七姑娘的娘瞧瞧。”
沈昭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沈老太太会这么做。
大夫进了屋,把了脉,开了方子,临走时对沈昭说:“夫人的病拖得太久了。老夫尽力,可不敢打包票。”
沈昭攥着那张方子,指节发白。
“多谢。”
嬷嬷走后,陈澈去抓了药,回来在灶房里煎。沈昭坐在床边,守着柳氏。
药煎好了,陈澈端过来。沈昭一勺一勺喂柳氏喝。柳氏喝了两口,咳了起来,药汁溅在沈昭手上。
“娘,没事。”
柳氏摇了摇头。
“阿菖,你去族学。别落下功课。”
“我不去。”
“你必须去。”柳氏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周先生待你好,你不能辜负。”
沈昭咬了咬唇。
“可是你——”
“我有人照顾。”柳氏看了陈澈一眼,“阿獬在这儿。”
陈澈点了点头。
沈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柳氏靠在床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散了。
沈昭转过身,走了。
族学里,周先生正在讲《诗经·小雅·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拔出来的。
沈昭坐在窗边,听着。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毫无征兆地,一滴接一滴,落在面前的竹简上。
堂中静了。
沈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沈牧也转过头,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周先生放下竹简,走过来。
“阿菖,你跟我出来。”
沈昭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堂屋。
廊檐下,阳光刺眼。周先生转过身,望着她。
“你娘怎么了?”
沈昭低着头,不说话。
“阿菖。”
“我娘快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大夫说,心上的病,得心上治。可我不知道她的心在哪儿。”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
“她的心,在你身上。”
沈昭抬起头。
“在我身上?”
“你活着,她就活着。你好好的,她就安心。”周先生的声音很低,“你父亲死了以后,她只剩你了。”
沈昭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没有出声。
周先生没有安慰她。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廊檐下很静。
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角。
放学后,沈昭没有留堂。
她收拾好竹简,快步往偏院走去。
陈澈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没去族学,一直守在柳氏床边。
“怎么样了?”
“睡了。中间醒了一次,喝了半碗粥。”
沈昭松了口气,推门进去。
柳氏躺在床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沈昭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比早上暖了。
“娘,我回来了。”
柳氏没有醒。
可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沈昭把脸埋在柳氏的手心里。
她没有哭。
她答应过柳氏,要好好的。
可她的手,在抖。
陈澈站在门口,望着她。
他攥紧了胸口的玉玦。
玉玦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撑不住了。
可她没有倒。
她跪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背挺得笔直。
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他别过脸去。
夜里,沈昭坐在床边,把父亲留下的那卷竹简从木匣里取出来,一片一片摊在膝头。
陈澈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
“阿獬。”
他侧了侧头。
“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最想做的是什么?”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
“把自己来不及说的话,说给想听的人。”
沈昭低头望着竹简上那些字。
“我父亲写这些的时候,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陈澈没有接话。
“他写‘勿寻吾,勿念吾’。可他画了那么多图。每一幅图,都是想让我看见的。”沈昭的指尖抚过那些线条,“他不是不让我找他。他是怕我找到。”
“怕你找到什么?”
“怕我找到害死他的人。”
屋里很静。油灯的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
陈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那就别让他怕。”
沈昭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找到了,别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昭望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更沉的——像承诺,像誓言。
“你也是。”她说。
陈澈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回门槛边,坐下。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肩上。
沈昭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竹简。
她要把每一幅图都记住。
记在心里。
刻在骨头里。
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也是她活下去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