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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纺车图 陈澈住进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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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澈住进偏院的第七日,沈昭便摸清了他所有的习性。
他每日天不亮起身,在院中站桩、打拳,直到额上沁出细汗才收势。饭后雷打不动地劈柴、挑水、扫院子,把偏院拾掇得比从前还利落。夜里总就着一盏油灯读书,那卷《孙子兵法》翻来覆去地看,纸边都起了毛。
沈昭偶尔从门缝里窥他几眼,见他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一字一字默念。她想起上辈子自己熬夜写论文时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亲近感。
柳氏这几日精神好了一些。许是换了新药的缘故,咳声虽还在,却不似从前那样撕心裂肺。她坐在廊下缝衣裳,针脚密密匝匝,一忽儿抬头望望院子里劈柴的陈澈,一忽儿低头看看蹲在地上画图的沈昭,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阿菖。”
“嗯。”
“阿獬这孩子,你对他好一点。”
沈昭抬起头,望了望陈澈的背影。他正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我对他挺好的。”
柳氏笑了笑,没再说。
族学里,沈昭的地位微妙地变了。
家庙修梁的事传遍了沈家上上下下。嫡系那几房的人看她的眼神各不相同——有的惊讶,有的怀疑,有的藏着说不清的忌惮。沈瑜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见了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沈牧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有机会便龇牙。
“听说你画了纺车?”沈牧坐在前排,扭过头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堂的人都听见,“你一个庶女,怎么不去学女红,整日弄这些男人的东西?”
沈昭正低头抄《论语》,头也没抬。
“男人的东西?《考工记》是周公著的书,周公也是男人。堂兄的意思是,周公的东西不该有人学?”
沈牧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
“你——你强词夺理!”
“我讲理。不强。”沈昭搁下笔,抬起头,“堂兄若觉得不对,可以驳我。”
沈牧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沈瑜坐在前排,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他始终没有回头。
周先生从门外走进来,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落在沈牧涨红的脸上。
“怎么了?”
沈牧把竹简翻得哗哗响,没答话。
周先生没再问。他走上讲案,展开一卷新竹简。
“今日讲《周礼·冬官·考工记》。‘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百工之事,乃立国之本。莫要以为这些东西低贱,没有百工,你们住的屋、坐的车、穿的衣,从何而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沈昭。
沈昭垂下眼,心中却翻涌不止。
周先生这是在替她说话。
放学后,沈昭照例留堂。
陈澈跪在她身后,也在算题。周先生今日出的题比往日难了许多,是一道水利工程的分水计算——上游筑坝,开两条渠,一条灌东边的田,一条灌西边的田,问如何分配水量才能使两边的收成均衡。
沈昭算了半盏茶的工夫,得出了答案。
周先生看了她的竹简,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道题,是你父亲当年唯一算错过的一道。”
沈昭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父亲……也算过这道题?”
“算过。”周先生把竹简放下,“他当年算出来的时候,比你还大一岁。六岁。”
沈昭攥紧了手中的笔。
“先生,您能不能……多跟我讲讲我父亲的事?”
周先生望着窗外。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窗棂上,像一道道栅栏。
“你父亲,是个极聪慧的人。他三岁识字,五岁通《九章》,七岁便能画出整座宅院的营造图。沈家上下都以为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他顿了一下。
“可天才,在这个世道里,往往活不长。”
沈昭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是怎么死的?”
周先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昭。
“阿菖,你娘的身子,近来如何?”
沈昭怔了一下。这话题转得太突然。
“不太好。药吃了不少,不见好。”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
“你画的那架纺车,老太太已经让人在织坊里推广了。过些日子,还会有赏钱下来。你拿着钱,去镇上请个好大夫。”
沈昭低下头。
“先生,我娘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什么总不见好?”
周先生转过身,望着她。
“你娘的病,不在身上。”
沈昭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
“那在哪儿?”
周先生没有再说。他走回讲案后,拿起一卷竹简,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回去罢。天要黑了。”
回偏院的路上,沈昭一言不发。
陈澈跟在她身后,也不催。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挂在树梢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阿獬。”
他脚步没停,只是侧了侧头,表示听见了。
“周先生说,我娘的病不在身上。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陈澈放缓了步子,与她并肩。
“我祖父说过,人活一口气。气顺了,身子就顺。气不顺,吃再多药也没用。”
“所以病根在心里?”
他点了点头。
沈昭停下脚步。月光落在陈澈脸上,把那副深刻的五官照得轮廓分明。沈昭想起柳氏这些年受的委屈——偏院冷眼,主母苛待,嫡庶之别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身上。那些伤口不在身上,在心里。心上的伤,药医不了。
“那我该怎么办?”
陈澈望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沉静如水。
“让她知道,你过得比她好。”
那天夜里,沈昭没有睡。
她点了一盏油灯,坐在床边,把之前画过的纺车图翻出来,重新画了一遍。
这一次,她画得更细。轮轴的位置,锭子的角度,踏板的尺寸,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甚至加了一幅分解图,把整架纺车拆成几十个零件,一个一个画出来。
她要把这东西画到最好。
不是为了赏钱。
是为了让柳氏知道——她的女儿,不是任人宰割的庶女。
画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陈澈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桌上。
“你还没吃晚饭。”
沈昭头也没抬。“放那儿,我一会儿吃。”
陈澈没走。他站在桌边,低头看她画图。
“你画这些东西,不累么?”
“累。”
“那为什么还要画?”
沈昭的手停了一下。“因为不画,会更累。”
陈澈没再问。他在床沿坐下,拿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她面前。
“先吃。吃完再画。”
沈昭抬起头。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冷硬的五官映出几分柔和。
她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粥是热的。
她的心里,也是热的。
次日,沈昭把新画的纺车图揣进袖中,去找周先生。
周先生正在堂屋里整理竹简,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
“又画了?”
“比上一幅细。”
周先生展开竹简,看了许久。
“你父亲当年画图,也是这般。一幅比一幅细,一幅比一幅好。他说,匠人的手,要稳;匠人的眼,要准;匠人的心,要静。”
沈昭站在那里,听着。
“你父亲的心,很静。你也是。”
周先生把竹简卷好,递还给她。
沈昭接过,低头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
“先生,这幅图,您能帮我转交给老太太么?”
“能。”周先生顿了顿,“不过,阿菖,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父亲当年,也画过纺车图。和你这幅,几乎一模一样。”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所以那日我第一次见你的图,才会说‘像,太像了’。”
沈昭攥紧了手中的竹简。“先生,我父亲——到底叫什么名字?”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姓沈,单名一个‘恪’字。沈恪。”
沈恪。
沈昭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他是怎么死的?”
周先生转过身,背对着她。
“等你再大一些,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
“因为现在告诉你,你会死。”
沈昭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竹简,指节发白。
陈澈跪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堂屋里很静。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周先生没有回头。
“回去罢。你娘还在等你。”
沈昭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堂屋。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
陈澈走到她身边。
“你还好么?”
“不好。可我必须好。”
她抬脚,往偏院走去。
步伐很稳。
可陈澈看见,她握着竹简的那只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