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玉玦 陈澈住进偏 ...

  •   陈澈住进偏院的第五日,沈昭发现了一件怪事。

      每日清晨,她都会在枕边发现一颗野果。有时是酸枣,有时是野梨,个头不大,却干干净净,没有虫眼。头一回她以为是柳氏放的,可柳氏说没摘过。第二回她问陈澈,陈澈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柴禾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

      “不是我。”

      沈昭捏着那颗酸枣,没再追问。可她留意到了——陈澈劈柴的时候,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细细的,像被树枝刮的。

      她把酸枣掰成两半,核扔掉,果肉塞进嘴里。很酸。酸得她眯起了眼。

      可她没有吐。

      那天夜里,沈昭被一阵响声吵醒。

      不是咳嗽声,也不是虫鸣。是金属碰撞的细响,从隔壁陈澈的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她披衣起身,走到陈澈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掌宽的缝。油灯亮着,陈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玉玦,对着灯火翻来覆去地看。灯焰在他脸上投下一跳一跳的暗影,把那副冷硬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声音太低,沈昭听不真切。

      她正要推门,陈澈忽然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她的。

      “……你还没睡?”

      “被你吵醒了。”沈昭推门进去,在他床边坐下,“你在看什么?”

      陈澈犹豫了一下,把玉玦递过来。

      “你自己看。”

      沈昭接过。玉玦温润,缺了一角,缺口处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摩挲了千百遍。她翻到背面,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

      “这上面有字。”

      “祖父说,念‘长’和‘安’。”

      “长安?”

      陈澈点了点头。

      沈昭把玉玦举高,让灯火从背面透过来。青白色的光影里,那两个字的笔画清晰了些,可旁边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更浅,更淡,像是被人刻意磨去了一半。

      “这旁边还有一行字。”

      陈澈凑过来。两人头挨着头,四只眼睛盯着那枚小小的玉玦。

      “我从来没注意到。”

      “因为刻得太浅了。白天日光太亮,反而看不见。”沈昭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浅痕,“只认出两个字。前面的太模糊了。”

      “哪两个字?”

      “沈恪。”

      陈澈怔住了。

      “沈恪?沈家的人?”

      “我父亲。”沈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屋里静了下来。油灯的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你父亲……和我祖父认识?”陈澈问。

      “恐怕不只认识。”沈昭把玉玦还给他,“这枚玉玦,本是一对的。另一枚,在我父亲手里。”

      “你怎知道?”

      “周先生说的。”

      陈澈低下头,望着掌心里那枚缺了一角的玉。灯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祖父临终前,把这枚玉玦塞进我手里。他说,拿着它,去找一个会造房子的人。他欠那个人一条命。”

      沈昭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先生说过的话——你父亲落难时,是陈澈的祖父收留了他。那枚玉玦,是他留下的信物。

      “你祖父还说了什么?”

      陈澈摇了摇头。

      “他只说了这么多。可我那时候太小,连‘会造房子的人’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他顿了顿,“直到看见你画的那些图。”

      沈昭垂下眼,望着自己指尖。那些线条、角度、榫卯,都是从上辈子的记忆里掏出来的。可它们偏偏和这枚玉玦、和她父亲、和陈澈的祖父,缠在了一起。

      “你想找到那个人吗?”她问。

      陈澈把玉玦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可你还是在找。”

      陈澈没有否认。

      “这是我祖父唯一留给我的东西。除了这个,他什么都没留下。”

      第二天,沈昭去找周先生。

      她把陈澈那枚玉玦上的浅刻告诉了周先生。周先生正在整理竹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看清了?”

      “看清了。‘沈恪’两个字,不会错。”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那卷竹简放下,走到窗前。窗外是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你父亲当年,把另一枚玉玦交给了陈澈的祖父。那是他唯一的信物。他说,将来若有人拿着这枚玉玦来找他,便是他的后人。”周先生转过身,“可你父亲没想到,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陈澈来找我,不是巧合?”

      “不是。”

      沈昭攥紧了衣角。

      “那另一枚玉玦呢?我父亲那枚,在哪儿?”

      周先生没有回答。

      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匣子很旧,漆面剥落,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它放在沈昭面前。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沈昭接过木匣,手指微微发颤。她打开盖子。

      匣子里只有一卷竹简。竹简很旧,绳子断了,散成一堆。最上面一片,只写了四个字。

      “吾女阿菖。”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小心翼翼地把竹简一片一片取出,按顺序排好。每一片上都是图——梁架、水车、纺车、农具。线条精细,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不是图,是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匆匆写就。

      “吾女阿菖,见此简时,吾已不在。勿寻吾,勿念吾。唯有一事相托:那枚玉玦,若有人持其来寻,便是故人之子。善待之。”

      沈昭把竹简贴在胸口。

      “他写这些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他知道你会有这一天。”周先生的声音很低,“他说,他的女儿,一定会看懂他画的图。”

      沈昭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那卷竹简,抱着那些父亲留给她的线条和字句,抱着那些她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东西。

      陈澈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他把那枚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攥在手心。

      玉玦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祖父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拿着它,去找一个会造房子的人。”

      他找到了。

      可她和他一样,连自己父亲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天夜里,沈昭没有睡。

      她把那卷竹简摊在床上,一片一片地看。父亲的笔迹从工整到潦草,从从容到仓促。最后一页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

      她用手指描着那些笔画。一笔一划,都像是父亲的手在带着她。

      隔壁传来陈澈翻身的声音。他也睡不着。

      “阿獬。”

      墙壁那边静了一瞬。

      “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害死的,却不知道是被谁害死的,该怎么办?”

      过了片刻,陈澈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低沉,却坚定。

      “那就查。”

      “怎么查?”

      “从这枚玉玦查起。你父亲把另一枚给了我祖父。我祖父又把它传给了我。这中间一定还有别人。”

      沈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夯的,凉丝丝的,贴着脸颊。

      “阿獬。”

      “我在。”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那个人,你会怎么做?”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

      “替他还。”

      沈昭闭上眼睛。

      她听见陈澈把玉玦攥在手心的声音,听见柳氏屋里均匀的呼吸声,听见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更鼓。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从她身边流过,又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条河的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会流向哪里。

      可她知道,她已经在河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