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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庙修梁 周先生将纺 ...

  •   周先生将纺车图纸呈给沈老太太后的第三日,偏院来了人。

      不是送赏钱的,是传话的。沈老太太身边的嬷嬷立在院门口,面色淡下来:“老太太请七姑娘去正院。”

      沈昭正蹲在地上画图。她收了树枝,拍掉裙上的土,抬头看了那嬷嬷一眼。嬷嬷的目光扫过偏院,在墙角那摞劈好的柴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

      “阿獬,走。”

      陈澈放下《孙子兵法》,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正院里,沈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那串檀木佛珠。周先生立在一旁,面色平静。主母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捧着茶盏,眼皮也没抬。

      沈昭进门,跪下行礼。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

      “起来。”

      沈昭立起,垂手站定。

      沈老太太将那方竹简从案上拿起,搁在膝头。

      “这图,是你画的?”

      “是。”

      “从何处学来的?”

      沈昭早已备好说辞:“从书上看的。周先生书架上有《考工记》,孙女儿翻了几页,自己琢磨的。”

      周先生没有接话。沈老太太的目光移向他,他微微颔首。

      “琢磨?”主母搁下茶盏,声音不重,却带刺,“一个五岁的丫头,琢磨几页书就能画出纺车来?莫不是有人替她画的罢。”

      这话意有所指。周先生面色不改。

      沈昭转过头,望向主母。

      “伯母若不信,孙女儿可以当场再画一幅。”

      主母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又放下。

      沈老太太摆了摆手。“画不画的不急。这图我已让人拿去织坊试了。若真能快三成,赏钱少不了你的。”她顿了顿,“若不能——”

      “若不能,孙女儿甘愿受罚。”

      沈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赏,更像是重新称量。

      “你倒是有胆气。”

      沈昭未答。

      “行了,回去罢。”沈老太太将竹简放到一边,“周先生留下。”

      沈昭行礼,退出正房。

      行至廊下,身后传来主母的声音:“老太太,您真信一个五岁的丫头能画出这种东西?”

      “信不信,试试便知。”

      门合上了。沈昭加快脚步,穿过游廊,出了角门。

      陈澈跟上来。

      “你在抖。”

      沈昭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太紧了。方才在正院里,每句话都走在刀尖上——说对了是妖孽,说错了是欺瞒。她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那条窄路。

      “没事。”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

      三日后,织坊传回消息:新纺车试制成功,产量提高了将近四成。

      沈老太太派人送来了赏钱——五百文铜钱,外加两匹细绢。柳氏捧着那些东西,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阿菖,你……”

      “娘,收着。”沈昭将那两匹细绢推到柳氏怀里,“一匹给你做新衣裳,一匹留着。”

      柳氏眼圈红了。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陈澈蹲在墙角,背对着她们,一下一下磨着柴刀。磨刀石沙沙地响。

      沈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磨什么刀?柴不是劈完了么?”

      陈澈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柴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你太出头了。”

      沈昭怔了怔。

      “出头不好么?”

      “出头招人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伯母恨你,沈牧恨你。再过些日子,更多人会恨你。”

      沈昭沉默了片刻。

      “那你恨我么?”

      陈澈停下磨刀的动作,转过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望着她,沉静如水。

      “不恨。”

      “为何?”

      “你待我好。”

      沈昭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陈澈的话翻来覆去地想。出头招人恨——她知道的。上辈子就知道。可不出头,就只能窝在偏院里,看着柳氏一天天咳下去。

      她没得选。

      又过了几日,族学里出了件大事。

      家庙偏殿的梁裂了。

      不是慢慢裂的,是一夜之间裂开的。守庙的老仆清晨开门,看见那根大梁从中间劈开一道口子,歪歪斜斜悬在半空,连滚带爬跑去禀报。

      沈老太太亲自去看了。周先生也去了。几个管事的工匠围着那根梁转了几圈,都说修不了,得拆了重建。

      拆了重建,少说要几百贯钱。沈家拿不出。

      沈老太太的脸色很难看。

      族学里,学生们交头接耳。沈瑜坐在前排,一言不发,手里的笔在竹简上点来点去,一个字也没写。沈牧倒是兴奋得很,跟旁边的人小声说:“家庙塌了,祖宗怪罪,看老太太怎么交代。”

      沈昭没说话。她在想那根梁。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病害。木构建筑,年久失修,榫头朽烂,重心偏移。表面看是大梁开裂,根子往往在别处。

      她想去看看。

      放学后,她没有留堂,带着陈澈绕到了家庙。

      守庙的老仆拦住她:“七姑娘,里头危险,不能进。”

      “我就站在门口看一眼。”

      老仆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沈昭站在门槛外,往殿内望去。那根裂开的大梁悬在头顶,裂缝从中间向两端延伸,像一张咧开的嘴。她眯着眼,顺着梁身往两端看——梁头搭在柱子上,柱顶有明显的倾斜。

      不是梁裂了。是柱子歪了。

      柱子歪了,梁便受力不均。一面压得太重,一面扯得太轻。重的那面承受不住,便裂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陈澈跟在后面,没问。

      次日,沈昭去找周先生。

      “先生,家庙那根梁,我能修。”

      周先生正在批改作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望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修。”

      周先生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阿菖,那不是画图。那是真木真石,动辄几百斤。你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不动手。我动嘴。”沈昭打断他,“我知道毛病出在哪儿。不是梁裂了,是柱子歪了。把柱子扶正,梁受力均匀,裂缝就不会再扩大。再用铁箍加固,至少还能撑十年。”

      周先生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柱子歪了?”

      “昨日去家庙看了一眼。梁头偏向东南,柱顶有明显位移。”

      周先生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你父亲……”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先生,您让我试试。”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

      “好。我去跟老太太说。”

      沈老太太没有立刻答应。

      她让周先生带着几个老工匠,又去家庙看了一遍。工匠们爬上梁架,仔细检查了柱子的位置和倾斜度,下来后面面相觑。

      “老太太,七姑娘说的……对。是柱子歪了。”

      沈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

      “一个五岁的丫头,比你们还懂?”

      工匠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沈老太太闭了闭眼,睁开。

      “就按她说的办。”

      修梁那日,沈昭站在家庙院子里,仰头望着那根大梁。

      工匠们搭了脚手架,用千斤顶将柱子一寸一寸顶正。她不时开口:“再往东一寸。”“停。”“现在往北半寸。”

      工匠们起初不服气——一个五岁的丫头,指手画脚。可试了几次,发现她说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柱子原本该在的地方。不服也得服。

      陈澈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不是画图用的,是防身的。院子里人多眼杂,他不放心。

      柱子扶正了。铁箍打上去了。整座偏殿晃了晃,稳住了。

      周先生从殿内走出来,望着沈昭。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别的什么。

      “成了。”他说。

      沈昭点点头,没说话。

      她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这七姑娘,怕不是妖孽罢?”

      “五岁就能修房子,长大还得了?”

      “庶女罢了,再能也是别人家的人。”

      陈澈转过身,目光扫过去。那几个议论的人住了嘴。

      沈昭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走罢。”

      那天夜里,柳氏的咳嗽又重了。

      沈昭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柳氏喝了两口,咳了起来,药汁溅在沈昭手上。

      “娘,没事。”

      柳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滚烫。

      “阿菖,你今日……修了家庙?”

      “嗯。”

      “你怎么会的?”

      沈昭低下头,望着碗里褐色的药汁。

      “看书学的。”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

      “你像他。”

      “像谁?”

      柳氏没有回答。她松开沈昭的手,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沈昭端着碗,坐在床边,望着母亲蜡黄的脸。

      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得做点什么。得快。

      她把碗放在床头,起身出了屋。

      陈澈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枚玉玦,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阿獬。”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快来不及了,该怎么办?”

      陈澈把玉玦攥在手心。

      “那就别等了。”

      沈昭站在台阶上,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白。

      可她觉得,它缺的那一角,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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