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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族学风波 自那日周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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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周先生说出“像你父亲”四字,沈昭便再也无法安心。
她未曾追问。周先生既然说了“往后你便知道”,便是此刻还不打算告诉她。问也无用。
可她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每日留堂学算学,她比从前更用心。不只为学本事,更为从周先生的一言一行中,寻找更多线索。
周先生教算学,不喜人死背。他把题藏在事里——说有一块田,长宽各几何,问亩产多少;说有一批粮,从甲地运往乙地,车行几日,途中损耗几何,问最终剩多少。沈昭算得快,却总是等一等,等别人先答。
堂上除了她,还有三个学生留堂。一个是沈瑜,一个是沈牧,还有一个是旁支的子弟,姓沈名恪,比沈昭大两岁,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
沈牧是嫡次子,沈瑜的亲弟弟。他不如沈瑜沉稳,性子急,好胜心强。沈昭入族学第一天,他便瞧她不顺眼。一个庶女,凭什么坐在族学里?
“你又答对了。”沈牧把竹简往案上一摔,声音不大,却满是不甘,“周先生,她是不是提前看过答案?”
周先生正批改沈昭的算题,闻言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沈牧站起来,“她一个五岁的庶女,怎么可能算得比我还快?她肯定是提前知道了题。”
堂中静了一瞬。
沈昭未抬头,仍盯着自己面前的竹简。
周先生放下笔,望着沈牧。
“你觉得,她比你强,所以一定是作弊?”
沈牧的脸涨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昭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堂兄,你若不服,咱们比一场便是。”
沈牧一愣:“比什么?”
“算学。周先生出题,你我同算。你若赢了,我从此不在族学里答一道题。我若赢了——”她顿了顿,“你往后莫再找我麻烦。”
沈牧的脸更红了。他想拒绝,可满堂的人都看着他。沈瑜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目光在弟弟和沈昭之间来回移动。
“比就比。”沈牧咬牙。
周先生看了沈昭一眼,沈昭微微点头。
他便出了三道题。
第一道,田亩计算。沈昭用了半盏茶的工夫,沈牧用了一盏茶。沈昭快,且答案正确。
第二道,粮车运粮。沈昭比沈牧快了近一倍。
第三道,周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卷旧竹简,上面画着一幅图——一座亭子的梁架结构,缺了几处尺寸,让二人推算。
沈牧盯着那图,额上渗出细汗。
沈昭只看了一眼,便拿起笔,在竹简背面写下答案。
她上辈子修过无数这样的亭子。这些尺寸,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
“好了。”她把竹简递上去。
周先生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又等了许久,沈牧才算出结果,战战兢兢递上去。
周先生将两份答案并排摆在案上。
“沈牧,错了两处。”
沈牧的脸白了。
“沈昭,全对。”
堂中极静。沈牧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堂屋,砰地摔上了门。
沈瑜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更像是——认了。
他起身,追了出去。
沈恪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只是看了沈昭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算自己的题。
陈澈跪在沈昭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沈昭没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赞许。
放学后,沈昭照例留堂。
周先生今日没教新东西。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极旧的竹简,放在沈昭面前。
“这是《考工记》。讲百工之事。你不是爱画图么?看看这个。”
沈昭翻开竹简。
上辈子她读过《考工记》,那是中国最早的手工艺专著。可这一卷上的字,有些她竟不认识——不是繁体,是另一种写法。
“先生,这个字念什么?”
周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
“念‘毂’。车轮中间穿轴的那根木头。”
沈昭点头,继续往下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陈澈跪在她身后,也在看书。他今日看的是《孙子兵法》——周先生借他的。他看得入神,唇齿不动了,只一双眼睛盯着竹简,仿佛要把那些字抠出来。
周先生坐在讲案后面,望着这两个孩子。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
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又亮起来。
“先生。”沈昭抬起头,“您年轻时,也教过旁人么?”
周先生的手顿了一下。
“教过。”
“谁?”
他没回答。
火苗又跳了一下。
沈昭低下头,继续看竹简。可她心里清楚,周先生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可她感觉到了——那卷旧竹简,那盏灯,还有他看她的眼神,全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在等一个人。
或者,在等一个时候。
回偏院的路上,沈昭走得很慢。
陈澈跟在她身后,也不催。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白,挂在梧桐树梢。
“阿獬。”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等了许多年,等的那样东西还没来,他会不会累?”
陈澈想了想。
“会。”
“那怎么办?”
“接着等。”
“为何?”
“不等了,那些年便白等了。”
沈昭没说话。
她想起周先生的背影。青衫,微驼,在月色里一步一步走远。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等的东西,或许与她有关。
院门口,柳氏的灯还亮着。
沈昭推开门。
“娘,我回来了。”
“饭在锅里。”
她没进去。站在院中,抬头望月。
月亮很圆,很白。
可她觉得,它缺了一角。
像陈澈脖子上那枚玉玦。
夜里,柳氏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了。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沈昭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柳氏屋门口。
“娘,你还好么?”
咳嗽声停了一瞬,柳氏哑着嗓子说:“没事。回去睡。”
沈昭没回去。她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柳氏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被角。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柳氏的手。
那只手滚烫。
“娘,你在发热。”
“不碍事。明儿就好了。”
沈昭没信。她起身去灶房,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递给柳氏。
柳氏接过,喝了两口,又咳了起来。水洒了些在被褥上。
沈昭拿布巾替她擦。
“阿菖,”柳氏握住她的手,“你回去睡。明儿还要上学。”
“我不去。”
“不行。”柳氏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须去。周先生待你好,你不能辜负。”
沈昭咬了咬唇。
“可是你——”
“我没事。”柳氏松开她的手,往后靠了靠,“去睡罢。”
沈昭站在那里,看着母亲蜡黄的脸、干裂的唇、因咳嗽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却没睡。
她坐在床边,从枕下摸出那个布包。里头几枚铜板,是她攒了许久的。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钱。
可她才五岁,能做些什么?
她想起今日周先生给她的那卷《考工记》。书中记载了各种器物——车、船、兵器、农具。有些她上辈子见过,有些没见过。
她闭上眼,在脑中翻检前世的记忆。
纺车。
她记得一种三锭纺车,一人可抵三人用。沈家的织坊若能改用这种纺车,产量能提高三成。
若她把图纸画出来,交给周先生,转呈沈老太太——
或许能换些赏钱。
她翻身下床,摸到那根削尖的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轮轴,锭子,踏板。一样一样,从记忆深处往外掏。
画了擦,擦了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陈澈的声音。
“你还不睡?”
“就睡。”
“你在画什么?”
沈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纺车。”
“纺车?”陈澈的声音透过门板,闷闷的,“你还会画纺车?”
“书上见过。”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
“你画的那些东西,书上都有么?”
沈昭的手顿住了。
“水车。纺车。还有上次家庙的梁架子。”陈澈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从哪本书上看到的?周先生的书架上,我没见过这些。”
沈昭没答。
“阿獬。”
“嗯。”
“你睡罢。明儿还要早起。”
陈澈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他躺下的声响。
沈昭松了口气。
她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比她以为的要敏锐得多。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回答那些问题。
次日,沈昭将纺车的草图誊在一方竹简上,揣进袖中,去了族学。
课间,她找到周先生。
“先生,我想请您帮我递一样东西给老太太。”
周先生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顿住了。
“这是——”
“纺车。能比现在的织机快三成。”
周先生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惊讶,不是欣喜。
是悲伤。
“阿菖,”他的声音很低,“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沈昭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把第一张图纸交给我时,也是五岁。”
周先生垂下眼,望着那幅图。
“也是这般,画在竹简背面。”
院中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沈昭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先生,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
风穿过廊檐,吹起他青衫的下摆。
“往后,你会知道的。”
他将竹简收入袖中,转身走了。
沈昭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陈澈昨夜说的话——像死人,是因为活着的人忘不掉。
周先生忘不掉。
柳氏也忘不掉。
可他们都不肯告诉她。
她一定要挖出来。
不管要用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