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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破土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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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昭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是被人声吵醒的。翠儿在灶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墙薄,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门缝里挤进来——“粮食不多了。”“盐也没了。”“孩子们饿得直哭。”
沈昭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松木的,疤节多,裂了几道缝。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梁上,把裂缝照得更深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梁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她伸出手指,沿着那条裂缝摸了一遍。土坯的,不深,可要是不补,冬天风灌进来,炕上的人会冻死。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晨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翠儿蹲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秀兰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黑色的,在雾里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翠儿。”
翠儿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粮食还能吃几天?”
“三天。省着吃,五天。”
沈昭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干柴,噼啪响了一声。
“五天够了。五天,地开了,种下去。麦子长得快,两个月就能收。”
“可这两个月呢?吃什么?”
“吃野菜。吃红薯干。吃能吃的。”
翠儿没有说话。她把孩子换了个肩膀,低下头,盯着灶膛里的火。
沈昭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雾渐渐散了,院墙的轮廓露出来——断的,塌的,歪的。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草穗在风里摇。她转过身,看着那几间屋子。正屋还撑着,厢房倒了一间,灶房塌了一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幅图——大门朝南,正屋居中,厢房左右排开,灶房在东,仓库在西,晒场在南,牲口棚在北。她父亲画过这样的图,在竹简上,线条工整,尺寸精准。
她睁开眼睛,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大门。正屋。厢房。灶房。仓库。晒场。牲口棚。井。路。水渠。一笔一笔,画得很慢。画完了,站起来,把树枝插在地上。
王石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幅图。他不识字,可他看得懂线。
“这是咱们的宅子?”
“是。”
“这么大?”
“不大。够住。”
王石蹲下来,用手指着图上的一处。“这是灶房?”
“是。”
“这是仓库?”
“是。”
“这是——”
“晒场。打麦子用的。”
王石抬起头,看着她。“你爹教的?”
“嗯。”
“你爹真是个能人。”
沈昭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木尺。“他是个画图的。”
王石带着男人们去砍树。长安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斧头,陈澈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他们上了山,消失在树林里。沈昭蹲在院子中间,把那幅图又看了一遍。翠儿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她。
“姑娘,喝点。”
沈昭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凉,甜。
“翠儿,你说,咱们能在这儿住多久?”
翠儿看了看四周。断墙,荒草,破屋。远处是山,近处是树。
“不知道。可总比在路上强。”
沈昭把碗还给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那就住到不能住的那天。”
砍树的砍树,搬石头的搬石头。沈昭蹲在墙根下,把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到墙角。石头很多,大的有西瓜大,小的有拳头大。她的手指磨破了,指甲裂了,她没有停。血渗出来,沾在石头上,她没擦。
陈澈从山上下来,背着一捆木头。他把木头放在地上,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你手破了。”
“没事。”
“缠上。”
他从衣领里撕下一块布——那件粗布短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领口烂了,袖口也烂了。他把布递给她。
沈昭接过布,缠在手指上,用牙咬住一头,拽紧。
“你的衣裳破了。”
“破了就破了。”
“冬天怎么办?”
“冬天再说。”
沈昭低下头,继续捡石头。
傍晚,翠儿煮了一锅野菜粥。粥里没有盐,淡的,可热。沈昭端着碗,靠在墙根下,一口一口地喝。粥烫,烫得她眼泪直流,可她没放下。她已经两天没有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长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明天,先建灶房。没有灶房,没法做饭。”
“好。”
“建了灶房,建仓库。粮食不能露天放。”
“好。”
“建了仓库,建墙。把院子围起来。”
沈昭放下碗,看着他。“墙要快。冬天快来了。”
“快不了。石头不够,人手不够。”
“那就慢慢建。建一点,是一点。”
夜里,沈昭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梁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阿獬。”
隔壁没有声音。她又喊了一声。
“在。”墙壁那边传来他的声音。
“你说,咱们能在这儿住多久?”
“住到胡人来。”
“胡人来了呢?”
“打。”
“打不过呢?”
“跑。”
“跑到哪儿?”
“跑到种下一茬庄稼的地方。”
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那地方在哪儿?”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这儿。不跑了。”
沈昭愣了一下。“不跑了?”
“不跑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她想起父亲在竹简上写的那句话——“吾女阿菖,若见此字,去长安。”她已经去过长安了。长安不是地名,是一个人。那个人就在隔壁,躺在炕上,还没有睡着。
“阿獬。”
“在。”
“明天,咱们建灶房。”
“好。”
“建了灶房,建仓库。建了仓库,建墙。建了墙,种地。种了地,就不走了。”
“好。”
沈昭闭上眼睛。她听见陈澈翻身的声音,听见翠儿在隔壁打呼,听见老太太在哄婴儿,听见王石在梦里磨牙。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从她身边流过,又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条河的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会流向哪里。
可她知道,她已经在河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