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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荒园 第四卷·筑 ...

  •   第四卷·筑基石

      晨雾散尽的时候,沈昭看见了那片废墟。

      断墙半人高,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草穗在风里摇,像一群点头的乞丐。门楼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歪斜着,门楣上的雕花被风雨磨平了,只剩几道模糊的纹路。院子里荒草齐腰深,枯黄枯黄的,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几排房子立在深处,有的屋顶塌了,有的墙倒了,有的还撑着,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兵。

      “就是这儿?”翠儿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角磨破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锅底。

      “就是这儿。”王石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京口往东十里,靠山,临水。地荒了三年了。没人要。”

      沈昭走进去,穿过荒草,推开一扇门。门板裂了缝,推开时发出一声长叹,像是从梦里醒过来的。屋里很暗,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墙角挂着蛛网。灶台塌了一半,炕上的席子烂了,露出下面的土坯。屋顶破了好几个洞,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圆一圆的,像铜钱。

      “能住。收拾收拾就行。”

      王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这宅子以前是个小地主的。胡人南下那会儿,全家跑了。没回来。”

      “地呢?”

      “地也在东边。几十亩,荒了。草比人高。”

      沈昭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人。老太太抱着婴儿,年轻妇人搂着孩子,赵大拄着木棍,秀兰靠着翠儿,陈澈背着包袱,长安站在最后。二十几个人,老弱病残,挤在一起,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落叶。

      “先住下来。”她说。“修屋子,开荒,种地。”

      长安带着男人们去砍树,王石带着女人们去割草。沈昭蹲在院子里,把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到墙角。石头很多,大的有西瓜大,小的有拳头大。她的手指磨破了,指甲裂了,她没有停。

      陈澈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布。“缠上。”

      沈昭接过布,缠在手指上,用牙咬住一头,拽紧。

      “阿獬,你说,这儿离吴郡多远?”

      “两天路。”

      “我娘——”

      “等你安顿好了,回去接她。”

      沈昭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已经两年没有见到柳氏了。两年,柳氏的病好了没有?还住在偏院吗?还在等她吗?她不敢想。想了,就走不动了。

      傍晚,屋子收拾出来了。三间,够住。炕修好了,灶台垒起来了,屋顶的洞用稻草堵上了。翠儿煮了一锅野菜粥,粥里没有盐,淡的,可热。沈昭端着碗,靠在墙上,一口一口地喝。粥烫,烫得她眼泪直流,可她没放下。

      “姑娘,明天干什么?”翠儿蹲在她旁边。

      “开荒。把东边那块地翻了。种麦子。赶在冬天之前。”

      “来得及吗?”

      “来得及。麦子不怕冷。”

      夜里,沈昭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松木的,疤节多,裂了几道缝。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梁上,把裂缝照得更深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梁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阿獬。”

      隔壁没有声音。她又喊了一声。

      “在。”墙壁那边传来他的声音。

      “你说,这宅子以前住的是什么人?”

      “地主。姓周。人不错。租子收得不多。”

      “后来呢?”

      “胡人来了。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也许还活着。也许死了。”

      第二天,王石带着男人们去开荒。地荒了三年,草根扎得很深,锄头刨下去,震得手麻。沈昭蹲在地头,把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到田埂上。石头很多,捡了半天,才捡出一小堆。

      翠儿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她。

      “姑娘,喝点。”

      沈昭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凉,甜。

      “翠儿,你说,这地能种出麦子吗?”

      “能。以前种过。周地主在的时候,年年收。”

      “收成好吗?”

      “好。地肥。”

      沈昭把碗还给她,蹲下去,继续捡石头。

      傍晚,长安从山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兔子不大,瘦得皮包骨,可它是一条命。他把兔子递给翠儿。“炖了。给大家补补。”

      翠儿接过兔子,眼眶红了。“多久没吃肉了。”

      “别哭。快去。”

      翠儿抱着兔子跑进灶房。沈昭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长安蹲下来,接过沈昭手里的碗,喝了一口剩下的水。

      “地能种吗?”

      “能。地肥。就是石头多。”

      “石头捡完了,就不多了。”

      沈昭点了点头。“墙呢?要不要建?”

      “建。把院子围起来。防野猪,也防人。”

      “石头不够。”

      “我去找。”

      夜里,沈昭坐在门槛上,盯着北边的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又停了。陈澈从屋里出来,蹲在她旁边。

      “阿獬,你说,胡人还会来吗?”

      “会。可不会这么快。他们也要过冬。”

      “过了冬呢?”

      “过了冬,也许就来。”

      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那咱们得赶在冬天之前,把墙建好,把粮食收好。”

      第三天,长安从山上背回来一筐石头。石头不大,可很硬,青灰色的,棱角分明。他把石头倒在墙根下,又上山了。一趟,两趟,三趟。背到第五趟,他的肩膀磨破了,血渗出来,把衣裳染红了一片。

      沈昭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布。“缠上。”

      长安接过布,缠在肩膀上,用牙咬住一头,拽紧。

      “够了吗?”

      “不够。再背。”

      石头够了,墙开始垒。王石带着男人们把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缝隙里灌了泥浆。泥浆干了之后,石头粘在一起,敲上去邦邦响。沈昭蹲在墙下,用木尺量着墙面的垂直度。左边高了半寸,右边低了半寸。她指了指墙角的石头。

      “这儿,垫一层碎石子。”

      王石撬起石头,底下垫了碎石子,重新放上去。再量,平了。

      “行了。”

      王石抹了把汗。“你爹教的?”

      “嗯。”

      “你爹是个能人。”

      沈昭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木尺。“他是个画图的。”

      墙垒了五天,一人多高。沈昭站在墙下,仰头看着这道墙。它不直,不坚,不美。但它立在那里,挡住了北边的风。

      长安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枚缺角的玉玦。

      “明天,开荒。种麦子。”

      “好。”

      夜里,沈昭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梁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阿獬。”

      “在。”

      “你说,咱们能在这儿住多久?”

      “住到胡人来。”

      “胡人来了呢?”

      “打。”

      “打不过呢?”

      “跑。”

      “跑到哪儿?”

      “跑到种下一茬庄稼的地方。”

      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那地方在哪儿?”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这儿。不跑了。”

      沈昭愣了一下。“不跑了?”

      “不跑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她想起父亲在竹简上写的那句话:“吾女阿菖,若见此字,去长安。”她已经去过长安了。长安不是地名,是一个人。那个人就在隔壁,躺在炕上,还没有睡着。

      “阿獬。”

      “在。”

      “明天,咱们种麦子。”

      “好。”

      “种了麦子,就不走了。”

      “好。”

      沈昭闭上眼睛。她听见陈澈翻身的声音,听见翠儿在隔壁打呼,听见老太太在哄婴儿,听见王石在梦里磨牙。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从她身边流过,又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这条河的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会流向哪里。可她知道,她已经在河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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