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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地基 开工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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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的第三天,王石的锄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是脆的,锄头砸上去,叮的一声,弹回来。这个声音是闷的,咚的一声,锄头陷进去,拔不出来。王石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土是湿的,黑的,扒了两下,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不大,方正,边缘磨得光滑,不像天然的。
“姑娘,你过来看看。”
沈昭放下手里的木尺,走过去,蹲下来。她用手把石板上的土抹掉,露出石板的表面。面上刻着字,笔画被泥土填满了,看不太清。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树枝,把泥土一点一点剔出来。
“周——氏——庄——界。”
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这是界碑。周家的。”
王石愣了一下。“周家?哪个周家?”
“这宅子原来的主人。姓周。”
沈昭把树枝插在地上,站起来。她看着那片地基。父亲来过这里。他见过这块界碑。也许,他站在这块石板上,往四周看过。也许,他在心里画过一张图——大门朝南,正屋居中,厢房左右排开。和她画的那张,一模一样。
“挖。把石板起出来。”
王石把锄头插进石板边缘,撬了几下,石板松了。他又撬了几下,石板翻了过来。底下是一个洞。洞不深,一尺来宽,里面塞着一个布包。布包用油纸裹着,油纸已经烂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沈昭伸手进去,把布包掏出来。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她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剥到最后,里面是一个木匣。匣子很小,一掌可握,漆面剥落,边角磨得发白。
她的手开始发抖。
“打开。”陈澈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沈昭撬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竹简。竹简很旧,绳子断了,散成一堆。她把竹简一片一片取出来,按顺序排在地上。第一片,画的是这座宅院的原貌。大门,正屋,厢房,灶房,仓库,井,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笔迹工整,一笔一划,收笔时微微上挑。
沈昭的手指在竹简上摸了一下。是父亲的笔迹。她认得。
“这是我爹画的。”
王石凑过来,盯着那些竹简。“你爹来过这里?”
“来过。他画过这座宅子。”
“他来做什么?”
沈昭没有回答。她把竹简一片一片卷好,塞进衣领,贴着那两枚玉玦。她站起来,看着那片地基。父亲来过这里。他站过这片土地。他画过这张图。也许,他在这里住过。也许,他在这里等过什么。
中午,翠儿送饭上来。一锅野菜粥,粥里没有盐,淡的,可热。沈昭端着碗,蹲在地基边上,一口一口地喝。她没有说话,眼睛盯着那些竹简。翠儿蹲在她旁边,不敢问。
周先生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
“阿菖,你父亲来过这里。”
“他知道。”
“他不仅来过。他住过。”
沈昭放下碗,看着周先生。“住过?”
“你父亲从洛阳回吴郡的时候,路过京口。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他在这里做什么?”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快要碎掉。他把纸展开,递给沈昭。
上面是一幅图。画的不是宅子,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年轻,瘦削,站在井边打水。她的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是——”
“你娘。你父亲画的。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画了三个月。画了改,改了画。他说,他要把你娘的样子记住,记一辈子。”
沈昭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后来呢?”
“后来,他回吴郡了。去找你娘。去找你。”
“那这些竹简呢?”
“他留在这里。留给了周家的人。他说,等他安顿好了,会回来取。可他没回来。”
沈昭低下头,盯着那张画。柳氏年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瘦,但好看。嘴角总是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傍晚,沈昭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她把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每一片,每一笔。父亲的字迹,她认得。横平竖直,收笔时微微上挑。和她的一模一样。
陈澈从屋里出来,蹲在她旁边。
“你爹来过这里。”
“来过。”
“他住了三个月。”
“住了三个月。”
“他画了你娘。”
沈昭把那幅画从衣领里抽出来,递给陈澈。陈澈接过,看着画上的那个女人。
“你娘年轻的时候,很好看。”
“现在也很好看。”
陈澈把画还给她。“你长得像她。”
沈昭把画贴在胸口。“我长得像我爹。”
夜里,沈昭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梁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阿獬。”
“在。”
“你说,我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他为什么不回吴郡?”
“也许他还没画完。”
“画完了呢?”
“画完了,就回去了。”
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回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他知道你会出生。他画了你娘,画了这座宅子,画了那些图。都是留给你的。”
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
“阿獬。”
“在。”
“你说,我爹要是还活着,他会做什么?”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和你一起画图。一起建墙。一起种地。一起等春天。”
沈昭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耳朵里,淌到头发里。
“阿獬。”
“在。”
“明天,继续挖地基。”
“好。”
“把墙建起来。”
“好。”
“建好了,就不走了。”
“好。”
沈昭闭上眼睛。她听见陈澈翻身的声音,听见翠儿在隔壁打呼,听见老太太在哄婴儿,听见王石在梦里磨牙。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从她身边流过,又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条河的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会流向哪里。
可她知道,她父亲来过这里。他站过这片土地。他画过这张图。他等过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她。